副刊
主題旅遊:長春漫步 一場另類的「日系」旅行
【明報專訊】提到去中國東北旅行,有人會想到冰天雪地、具俄羅斯風情的哈爾濱,有人想到趙本山和二人轉,也許亦有人會想到工人下崗和衰落的重工業。不過,東北還有一條隱藏的旅遊路線——探訪日本侵華時代的遺蹟。而這「另類日系旅遊」路線不可錯過的,是吉林省省會長春。1932到1945年間,長春是日本佔領下傀儡國「滿洲國」(官方稱之為偽滿洲國)的首都「新京特別市」——這是值得一遊,卻不方便大聲宣傳的歷史遺存。畢竟,日據東北是近代史上的民族創傷,長春對偽滿歷史很低調——5年前我第一次來,搜尋東北旅遊攻略時,除了溥儀曾居住的偽滿皇宮博物院,其他的偽滿遺蹟少有介紹。我當時以為偽滿遺蹟不過幾座大樓,沒意識到它們遍佈全城。2025年是二戰結束80周年,我特地走訪一些歷史現場,才發現長春值得看的偽滿遺存讓人目不暇接。上次為什麼沒有察覺?也許是歷史本身沉重,但也是因為在那時,官方並不願意拿這些遺蹟來吸引遊客吧?近兩年內地旅遊經濟熱絡,當地政府也開始活化一些偽滿建築試水。
80年前城市規劃實驗
「如果你對歷史有興趣,那今年正是好時候!」長春本地的學者朋友告訴我,2025年一年之內,長春開放了多處從前是「禁地」的偽滿建築給遊客參觀。他推薦我先去其中的「滿洲中央銀行」大樓。
前偽滿洲國中央銀行大樓,是古典復興式風格,門口有一排大理石貼面的古希臘「多立克式」巨柱。穿過沉重的大門,進入銀行大樓昏暗的室內,我幾乎叫出聲來:10幾根大理石巨柱支撐起約30米高的屋頂,天花板上數百塊偽滿國旗顏色的玻璃透入光線,非常壯觀,這樣規模巨大的新古典主義建築和室內空間,整個東亞都不多見。
更令人欣喜的是,這裏不僅開放室內空間,還很用心在大廳一角佈置出一小塊歷史展覽陳列。據展覽介紹,這座銀行大樓1934年開工,1938年建成,「僅鋼材使用量,就佔當時東北地區總量的一半」,是當時「亞洲第一堅固建築」。
從銀行大樓出來,正對面便是人民廣場。這裏是偽滿時代的市中心,當時叫「大同廣場」。和日本本土模式不同,這裏的城市規劃寬闊氣派,日本在「新京特別市」規劃了許多環島和放射狀的路網,「大同廣場」的環島直徑超過300米,超過任何歐洲城市。
長春是當時日本城市規劃師們的夢中聖地吧?畢竟日本本土城市多是小巷縱橫,很難施展。偽滿洲國的設計師們,將林蔭大道、親水城市這些當時的新理念,都放在這座都城實驗——長春的兒童公園、南湖公園,都是那時的產物,也難怪於時至今日,在長春時常聽到市民說:「小日本當時的規劃是把首都也遷到長春!」——當然,這是沒有歷史依據的。畢竟日本帝國對殖民地的規劃核心是戰時經濟,對滿洲的理想,最終是以豐富的自然資源和工業原材料支撐龐大的戰爭機器。
想像歷史情境
偽滿時代長春的建築,承載了那個時代這片佔領地的獨特社會環境。
長春的日治/偽滿建築大概可分兩種。一是許多人熟悉的「興亞式」建築。所謂興亞式,是中日和西方建築的混合,主要分佈在文化廣場和新民大街一帶。如曾經的偽滿洲國國務院大樓,是仿照日本國會大廈,加上一點中式屋頂元素。興亞式建築是為軍國擴張的意識形態宣傳服務的——偽滿洲國名義上是「五族協和的皇道樂土」,建築空間自然也要「協和」。
另一種則是更為民間的建築,它們主要分佈在人民廣場,一路向北,到長春火車站前的原「滿鐵附屬地」為止。它們完全沒有「五族協和」的政治正確,而是想怎麼修怎麼修,有些修成了西洋新古典建築,有些修成了現代主義建築,還有些修成了日式風格。
從人民廣場一路向北走,我一路想像:當時路兩邊的建築是哪些人在使用?「日本毛織株式會社」辦公樓裏會不會出入過安倍晉三的外祖父、當時來偽滿負責規劃統制經濟五年計劃的岸信介?「滿洲拓殖株式會社」的大樓,是否決定了參與滿洲「拓殖團」的日本貧農命運?到滿洲淘金、官至偽滿外交部長的台灣人謝介石,是否經常出入三菱康德會館的舊樓?
現在作為吉林省委辦公大院的前關東軍司令部大樓,外觀是日式城堡的樣子,當年參與策劃九一八事變的狂人石原莞爾是否在這裏意識到中國不可戰勝,從而和東條英機翻臉?解放公園對面小巧的滿鐵圖書館小樓,那時是否有一群在國內不得志的日本馬克思主義者經常造訪?他們跑來滿洲加入殖民擴張的「滿鐵調查部」,藉着遠離本土,每日探討東京難以放開討論的政經問題,後來有的被捕,有的選擇和軍國事業合流。
沿着這條路線,一路走到長春站前的春誼賓館,這曾是滿鐵連鎖的「ヤマトホテル」——大和旅館。日本第一任首相伊藤博文1909年10月26日在哈爾濱火車站被安重根刺殺的前夜,應該就是在這座當時剛落成不久的豪華酒店裏吃的最後一餐?
長春人「親日」?
不同於興亞式建築,人民廣場一線的建築群反映出日佔時代的真實百態——形形色色的人,冒險家、革命者、野心家、狂人、淘金者、窮苦農民,紛紛聚集到這片傀儡國殖民地尋找機會。軍國主義戰爭是無數人的苦難,但也是一部分人發家的起點。甚至朝鮮人和台灣人,在自己的土地上是二等公民,卻能在滿洲躋身僅次於日本人的高級公務員和菁英群體,以至於在偽滿建國大學讀書的台灣人李水清,在後來的回憶裏竟認為當時校園裏真正貫徹着「五族協和」。他還一面讚揚九一八事件的發起者石原莞爾清醒,一面真誠敬仰參加八路軍抗日的台灣同學呂芳渝。
歷史在長春擁有更複雜的面貌:東北其他地方流傳一種刻板印象——長春人「親日」。有位哈爾濱朋友就對我說:「不理解長春人!我們那麼恨日本人,他們居然喜歡日本人!」
我問長春本地的學者朋友如何理解這件事情。他沒有直接給我答案,而是問我:誰有資格懷舊?你代入歷史上誰的位置去看歷史?
他舉例說,偽滿時代能享受「亞洲第一個普及抽水馬桶的城市」的市民,和居住在長春城郊窩棚裏的幾十萬貧民,對一座城市的理解,恐怕會全然不同。而東北其他地方的人,那些參加抗日殉難在冰雪封凍的群山裏的人的後代,又怎麼可能擁有同樣的歷史觀點呢?東北人的抗日記憶,也和許多其他省份不同。別的地方是「八年抗戰」,而東北經歷的則是14年的佔領和抵抗。說到底,歷史記憶也區分人群、分階級。
淪為符號鬥爭的建築
在長春,更多的偽滿建築正在陸續開放——曾是關東軍司令官邸的「松苑賓館」舊樓,已經改為歷史陳列和咖啡館,在今年對外營業;原來號稱日本治下「最豪華電影院」之一的豐樂劇場,用作賣場多年後,也在今年改造,我路過時看到外牆已經修葺,有望在年底作為吉林省音樂廳,恢復演出功能。
還有一些承擔了更沉重符號、更難處理的歷史遺存。豐樂劇場對面,一座綠色屋頂的日式大廟立在一排中式居民樓前。這是1936年建成的「新京東本願寺」。其日本風格實在太明顯,以至建築周圍曾經有圍擋阻住大家視線。現在圍擋已經撤走,建築正在修葺,據說會作為美術館投入使用。
但圍繞着這樣的建築,網上態度差別逕庭:有小紅書博主來門口拍攝日系寫真打卡,也有憤怒的網民問:為何這樣的建築沒有拆除——「韓國都把朝鮮總督府拆掉了」。
類似的爭議從未停止。「滿洲中央銀行」大樓的展覽,引用了毛澤東視察長春時的一句話為這些建築的保存和使用辯護。毛當時說,這些偽滿建築「都是用中國人民的血汗建造起來的,是中國人民的勞動成果」。
「勞動成果」避開了建築作為價值符號的無盡解讀。建築本身是和人有關的,歷史也是。「人民的勞動成果」把歷史當作人的財產。只不過,多年過去,建築也好,歷史也罷,都和以前那些具體的人脫離關係,最後又成為符號鬥爭。有人想保留歷史作為見證和紀錄,有人想儘快翻篇,有人覺得先祖的故事和自己無關,有人只想拍照打卡。
在長春時,我經過火車站前曾經的滿鐵附屬地,那裏既有破敗的滿鐵老社宅,也有不少保護建築,清退了商店和住宅,正在恢復想像中的舊日模樣。看着建築外搭的棚架,我心生疑問:翻新是好事嗎?會不會讓這些有爭議的建築慢慢消失,反而更好?或者,大家拍拍照,喝一杯文創咖啡,收集冰箱貼和旅遊手信,讓歷史歸歷史,讓建築服務當代人的需求,就已經很好?
【北上走走系列之四】
文、圖˙ 阿齊
{ 美術 } 朱勁培
{ 編輯 } 梁曉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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