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城市：維修安全，信誰？ 顧問監管、行內自律存缺口 業主自救無力

【明報專訊】近日大火引起公衆對於舊樓維修安全的關注，尤其强制驗樓計劃下，不少屋苑正進行大型維修工程，其中多個工程在爭議中暫停。火災悲劇敲響全港大廈維修工程安全的警鐘，政府亦已宣布成立由法官領導的獨立委員會檢視當中連串系統性問題，大火揭出圍網用料不符阻燃規定，表面是承建商逐「蠅頭小利」釀禍，業主則喊冤已花大錢。記者訪問受影響屋苑業主、工程界以至業內擔當監管角色的成員，有受訪者直言，所在屋苑的招標機制、物料審核、承建商監管均存在缺口，對於維修工程的安全隱患憂慮重重。而過去10年，屋宇署共將33宗涉及建築工程事故被檢控及定罪的註冊承建商個案，轉介予工程業界內部紀律委員會進行聆訊。今年共有12名註冊承建商被紀律處分，其中3宗個案被停牌，7宗被罰款，金額從2至108.8萬不等。

穗禾苑工程質量不佳 物料、消防隱患缺檢視

大埔宏福苑火災發生後，資深記者張翠容先後於社交媒體及對本報分享其所居所穗禾苑的情况。建於1980年的穗禾苑早在10年前已被納入强制驗樓計劃，但因多方爭論不斷，直到政府劃定最後期限，才於2年前開工。維修工程款額達3.8億元，涉及9座樓宇，平均每戶要出十幾萬。原定計劃18個月完工，但工期一再延誤，張翠容說，原本自己所在樓宇的外牆維修工程已經收尾，住戶詢問下，承建商回應會在11月10日開始拆除圍網，但直到28日也只拆了頂部6、7層。她認為問題之一在於工人數量少，卻同時要做9座樓的維修。張翠容又稱此前還發生過工人遭拖欠工資罷工，致使工期再次延續。而工程質量不佳，鄰座已完成的部分需要重做，也導致進度緩慢。「原本一開始提出是3棟3棟做，但最後則是9棟全部被圍網包起來，但是進度又好慢」。

張翠容又分享道，屋苑大樓的外牆本是紙皮石，現在則要全部拆掉重新塗漆，拆除的紙皮石都堆在一起，屋苑公衆地方的階磚都要更換，也被拆得四處雜亂。此前業主要求清理樓宇附近堆滿的雜物，遲遲未見行動，直至此次大火後在業主大會上再次要求，才被迅速處理。

何賜明工程師有40年建築行業經驗，獲政府委任服務包括安全管理紀律審裁委員團等多個法定機構。據他解釋，行業內對於如何安排工程進度視乎各方協商。「一般操作很少有8、9棟樓一起開工，沒理由投入那麼多人手；很多時候可能是隔一段時間開始新一座的工程，這樣可以相對縮短工期，但外界看起來確實會出現所有樓宇都被棚網圍住的情况」。何補充道，如果劃分為兩三座，分散維修，能夠合理重用部分性能完善的物料，降低成本亦更加環保；而此次事件也會令業界進一步考慮，如何設計高效、安全的多座樓宇的施工程序。

政府12月3日宣布所有大廈維修工程3日內拆除圍網前，穗禾苑已經業主會議決定拆除棚網，於11月30日始有約200名工人拆棚網，昨午仍在拆卸中。

「火怎麼會那麼聽話地跟着你的方向燒？」

此外，居民一直對工程物料的安全抱有疑慮。工程開始後，去年便有身為工程師的住戶關注棚網的阻燃性，向法團和承建商投訴，但只收到「具有合格認證」的回應。大埔火災後，11月27日晚的業主大會上，有住戶用自行剪下的棚網當場點燃測驗，發現棚網燃燒，但承建商則表示測試方法有誤，應當從網布中間開始點火，這令張翠容感到荒謬，「火怎麼會那麼聽話地跟着你的方向燒？」會上，又有居民提出應組織防火演練、改進消防措施，詢問逃生通道路線等，承辦商則回應會考慮與政府聯合改善消防措施，並設立舉報機制，為舉報吸煙行為者獎勵2000元。張翠容表示，聽到這些質疑，她才覺得可怕，原來住戶並不清楚自己屋苑的消防措施，而工程方及顧問竟未在開工前全面檢視其間的消防隱患及措施。

她坦言，明知應該積極參與自己所住居所的事務與管理，但長久以來爭議不斷，不同觀點的人互相爭拗，「這件事好花時間、好瑣碎，幾乎你要專業做這些事；又不時見到有人在出入口展示一些『證據』（指出意見不同方的問題），根本無法安居」。她又指出，小業主在此事聲音微弱，卻被政策置於脆弱位置，承擔代價。

審核止於書面 承建商資質難辨

居於大埔區某獨棟大廈的林小姐亦認為，缺乏專業經驗的業主或法團成員難以監管工程實效，「似羔羊走進狼群中」，她形容道，「當然維修是有好處，但是太多機會給別人掙錢」。林小姐曾任所在大廈業主立案法團主席，在首期「樓宇更新大行動」時主動申請參與資助，進行維修工程。林小姐分享道，當時工程需要向房屋協會提交資料，以獲資助，其中包括所用棚網的證書，「過了房協（審核）都可以，但我們也無法分辨真偽」。

她補充，所幸當時法團司庫有裝修工程經驗、會在工餘時間巡查工程進度，發現不妥後便即時向承建商提出改進。林小姐則積極參與不同部門溝通，做銀行本職工作之外，她用午餐時間跟不同部門通話查詢，又用放工時間處理文書及其他溝通工作，也常參與不同政府部門為法團、業主提供的工程相關講座：「但是那些講座很難跟，不時又會增加新的要求，法團便很難做」。

林小姐近年也曾幫助所住大廈處理維修事宜，試用市建局「招標妥」為大廈招募電梯維修承建商。顧問公司推薦更換目前電梯維修的承建商，稱其報價更低，而且在評核中拿到「五顆星」，而目前原裝電梯的承建商則只有「三顆星」。然而，顧問公司後續補充道，「五顆星」的評核標準之一便是沒有投訴等不良紀錄，但這家公司實際新成立不久，因而才未有被投訴紀錄。「是新公司即有好紀錄，報價又低過其他100多萬，我們都擔心住客的選擇」，林小姐表示。何賜明工程師解釋稱，目前對於承建商的資格評判基於其管理能力、工作經驗、過往工程口碑、是否有意外事故和爭議等，這些會由顧問公司整合資料並出建議報告。但是目前機制確實可能需要檢討，相信此後會有委員會審視當前機制可否有更客觀的評審標準。

警惕低價顧問公司

何賜明說，一般而言，無論新修建築或維修舊樓，工程進度、質素、用料等都由工程顧問公司監管，所以可靠的顧問公司非常重要，「合理的顧問費可能佔整個維修工程的4至5%，我覺得也不算貴」。反圍標大聯盟發言人趙恩來亦表示，若顧問公司需要完成從驗樓報告，到草擬、分析標書、監工等整個工程，「一家公司收20萬，可以跟你做幾年，那它一定有在用其他方法賺錢」。他補充，不合理低價的顧問公司可能令工程出現圍標的風險更大，最後換來天價維修工程，業主自己也會深受其害。若顧問公司與承建商兩者有勾結，更影響工程進度和質量。過往圍標問題已多次引發爭議，今次火災後，也有更多業主重新關注相關問題，麗城花園三期業主反圍標的例子再被討論。曾有參與行動的趙恩來表示，不同屋苑有自己特色，較難直接將某一種方式普及，但退而求其次，透過「招標妥」服務，根據其提供的獨立估價來判斷自己屋苑維修的合理價格範圍，可以相對減少被圍標風險；但他也提醒：「圍標集團的手法也會進步，因此業主仍要積極參與自己屋苑事務，至少關注多了，也會提高圍標成本」。

承建商紀律委員團涉利益衝突未解

若承建商公司本身出現意外事件，可能會被勞工處、屋宇署檢控，如有嚴重事故則會被警方檢控。此外，註冊承建商每3年續牌一次，若有嚴重意外或纍計告票，負責人便會被要求重新考試。而屋宇署亦可以移交案件到紀律聆訊秘書處，交由紀律委員會進行聆訊，做出刊憲譴責、停牌、除牌、罰款等處罰。過去10年至2025年5月，屋宇署就涉及建築工程事故被檢控及定罪的註冊承建商，轉介予註冊承建商紀律委員會的個案合共33宗，今年共有12名不同類型註冊承建商被紀律處分，其中3宗個案被停牌，7宗被罰款，金額從2至108.8萬不等。而涉及工人傷亡的6宗個案，從法庭定罪到屋宇署審視案件，再到完成聆訊大致需時2至3年。

何賜明工程師是註冊承建商紀律委員團的成員之一，他解釋紀律委員團由專業人士、承建商代表、業界外代表組成，處理具體個案時會以一定比例從委員團中提名，組成委員會小組進行聆訊。他認為這種聆訊是作為行業內的監管，而被問及當委員團內人士亦擁有工程公司，如何處理可能的利益衝突，他回應以適當比例被委任的聆訊小組會以持平的態度做出客觀判斷。而記者搜尋資料時發現，註冊承建商紀律委員團其中一位成員曾在2025年3月被控串謀使代理人接受利益罪名，何賜明對此回應稱，若對方仍未被定罪，則應循「疑罪從無」的原則。若已被定罪，則可能要將其從委員團除名，而這也需要時間和手續，或許「出事」後秘書處就不再委任這位成員參與聆訊。記者就此向屋宇署負責該委員團的司法行政查詢，截稿前未獲回覆。

【大維修篇】

文˙ 甘沐青

{ 圖 } 網上圖片、受訪者提供

{ 美術 } 朱勁培

{ 編輯 } 梁曉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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