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伍韶勁 許開嬌 麥兜 風雲 如何塑造香港「文化名片」？
【明報專訊】第61屆威尼斯視藝雙年展（VB）香港外圍展、重點演藝項目計劃，兩個由政府資助、近來重要的藝術項目遴選結果及申請結果公布。前者香港自2001年開始參與，後者是2023年《施政報告》推出的重點計劃，兩者皆旨在培育及提升本地藝術家的創作水準，以藝術的形式面向本地以至國際，建立香港藝術文化之都的形象。政府經常提到的「文化名片」，在兩個結果下究竟將會展現出什麼模樣？
第61屆VB香港外圍展改由香港藝術館（HKMoA）與香港藝術發展局聯合籌劃，HKMoA團隊負責策展，取代此前6屆由M+博物館主導的安排，也不再由個別策展人主導，改以群展形式策劃。HKMoA邀請香港大專院校提名教職員和畢業生，同時邀請西九管理局、藝發局提名本地藝術家（按：西九管理局選擇不提名），加上康文署轄下機構過去5年曾委約創作的藝術家，組成超過200名藝術家的提名名單，經過多輪遴選，去年12月公布結果，選出藝術家伍韶勁及許開嬌兩人作為代表。
伍韶勁、許開嬌參與威尼斯外圍展
媒體藝術家伍韶勁的創作以概念和場域特定的裝置為主，以光影和聲音為媒介，曾於2013年獲香港藝術發展獎年度最佳藝術家獎（媒體藝術）。藝術家許開嬌相較新銳，2014年畢業於香港浸會大學視覺藝術系，創作媒介以生活物件為主，作品經常結合中國傳統文化，如青花瓷圖案。新聞公告指「兩位香港藝術家將並肩同行，將其對城市日常的細膩觀察和感悟轉化為創作靈感」。記者曾邀請他們訪問冀了解更多接下來於VB香港外圍展的創作，惟HKMoA回覆藝術家現處於初步構思階段，待3至4月有更具體內容時再安排訪問。
藝評人約翰百德：選擇偏保守
藝評人約翰百德（John Batten）認為這次的選擇偏於保守，且避免選出「讓人難堪」的藝術家。他指HKMoA缺乏承辦此類大型國際展覽的經驗，甄選過程變得非常謹慎，「我覺得這也是個問題，因為它反映了香港當下的氛圍，我們面對高度敏感的環境，於是你得到一個被篩選過的藝術家群體，這些藝術家全都是相對『官方』」。約翰百德不覺得挑選過程會偏好特定的創作類型，但偏好曾與康文署轄下機構合作過的藝術家，「他們不想要激進藝術，不想要任何政治表述，也不希望出現令人難堪的情况，總之看起來不會有爭議。這是令人失望，因為我們應該挑選『最好』的藝術家，而不是『最審慎』的藝術家」。
約翰百德看新聞公告時，亦留意提到許開嬌會從中國傳統文化中汲取參照。他擔心「讓一個當代藝術家拘泥在一個『中國框架』裏未必理想。畢竟，威尼斯雙年展是當代藝術的平台，理論上百無禁忌、百花齊放。若過度強調『中國元素』免不了流於保守」。他認為無論伍韶勁和許開嬌最後的展示如何，應該也會是「OK」、專業、具有藝術性，至於能否讓觀眾感到「嘩！太驚人了」還不確定，要待成品出現，不過距離要交出作品的時間剩餘無多，對藝術家兩人來說也是很高難度。
錄像藝術及視覺藝術家馮美華則直言不太認識許開嬌，另評價伍韶勁是現時香港比較成熟的媒體藝術家，他的作品故事性較強，帶有詩意、不是硬邦邦，而且碰及視覺、聲音、觀眾互動元素，她續說：「香港現在都在講arts tech嘛。」兩人的合作究竟會互相產生火花，還是互相妥協，她說不能預知，「結果充滿excitement（刺激）」。
馮美華：日常節奏主題「很general」
此外，第61屆VB香港外圍展的主題亦公布了會以「日常節奏」為主軸——「從香港日常片段出發，喚起似曾相識的生活感，引領觀眾於生活流轉中探尋自我，以呼應本屆威尼斯視藝雙年展總主題『小調』」。馮美華認為「很general（普通）」，約翰百德更直呼「boring（無聊）」，「那可以是任何東西」，吃飯，是日常；洗髮，是日常；去沙灘，是日常；政治又是不是日常？約翰百德接着說：「他們（籌劃方）想要的日常是非常謹慎的，是小心翼翼、漂亮、愉悅、唯美的日常，而不是充滿壓力、物價太高之類的日常，不會是人生的骯髒面，只會是好的部分。」
馮美華說負責策展的是HKMoA，隸屬香港政府的一個機構，「它就一定很conscious（有意識）展覽是代表香港。在世界舞台上去推香港的image（形象），不止是香港藝術」，尤其威尼斯外圍展是政府租用場地做的展覽。馮美華又認為在當代藝術中時常談論自己的城市已經不夠， 不少藝術家甚至不理會所謂的文化身分，「會不會被特色或主題綁住，看你那個artist夠不夠creative（創意）」。
《麥兜》《風雲》獲選重點演藝計劃
另一邊廂，去年12月末文化體育及旅遊局亦公布了「重點演藝項目計劃」首輪的兩個獲選項目，分別是博善廣識主辦的《麥兜故事》舞台劇，以及香港舞蹈團、東朝創意設計合辦的「藝術科技——港漫武俠舞劇《風雲》無量之境」。重點演藝項目計劃是2023年《施政報告》推出的重點計劃，目的是「培育具代表性的本地大型表演藝術製作，成為代表香港的世界級演藝作品及國際品牌，作長期公演」、「致力打造可於內地及海外公演的香港文化名片，協助香港的演藝界開拓世界各地的觀眾」等。計劃現擬分兩輪推出，獲批資助申請者最高可獲直接資助1000萬元，以及額外500萬元配對資助。
麥兜由謝立文創作，麥家碧繪畫，最初以連載漫畫形式出現，博善廣識後來將麥兜和麥嘜發展為知名的動畫卡通人物，如在2001年將《麥兜故事》搬上大銀幕，並以麥兜去實踐圖書出版、演出活動、禮品設計、形象授權等多媒體業務。2018年曾與海洋公園合作，上演首個麥兜音樂劇場《麥兜．出走的魚蛋》，表演結合動畫、人偶歌舞演出、全息投影技術等。《麥兜故事》舞台劇會以什麼形式製作則未有消息，估計都是以香港日常生活為故事背景。
香港舞蹈團的舞劇《風雲》改編自馬榮成編繪的同名武俠港漫，於2014年首演，以舞蹈演繹步驚雲與聶風的決戰，並結合錄像、燈光、音樂等元素，去年2月重演。香港舞蹈團說「舞劇《風雲》無量之境」將會是《風雲》的升級版，而項目名特別標上「藝術科技」的字眼，相信會融入更豐富的藝術科技元素。
作品帶「港味」 要外國人理解考功力
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總經理陳國慧指，獲資助項目須符合「舉辦最少15場演出，購票入場的觀眾最少達1萬人」的條件不算苛刻。她沒有預計什麼項目會入選，但結果顯示「不是很跳出大家想像之外的一個選擇」，她留意到兩個入選項目不約而同都是某個年代特別熟悉的經典故事人物，而且都是來自漫畫的港產IP，大眾對它有一定的熟悉度。「現在本地的觀眾好像對於一些懷舊的情緒比較容易找到共識，譬如最近《尋秦記》，可能某些人25年前沒有特別看過，但最近因為一些效應，又有鋪天蓋地的宣傳，令到大家可能又想再看電影。」
陳國慧亦指出，兩者都不是直接由IP跳去表演藝術，而是出現過其他跨界製作，如電影，「往往電影接觸的觀眾會比較多」，有電影過後「開始再做舞台，對於表演藝術來說，它在推廣的時候那個力度也可能會稍微輕、容易一點，似乎這兩個作品某些路數很接近」。而且兩套作品本身都帶有一種「港式味道」，陳國慧舉麥兜為例，「整個context都是一些香港的生活感，那些茶餐廳文化、聽起來很有趣味的廣東話文化……如果它們變成表演藝術，似乎政府會覺得這些都是比較容易去address的港產味道的一個approach」。
不過要推廣至國際觀眾的層面，陳國慧就擔心當出了華語語境，外國人要怎麼理解「港味」那回事，「很容易變得單一，很考（製作團隊）beyond local的context的功力，因為有一些故事它真的未必這麼容易讓大家找到共感」，對年輕本地觀眾亦如是。
藝團進念．二十面體過往也做過很多融合本地特色、傳統藝術及創新的劇場作品，這次沒有申請此計劃。聯合藝術總監暨行政總裁胡恩威說本地有很多很豐富、具香港特色的材料庫，例如顧嘉煇的音樂、唐滌生和任白的粵劇都可以改為劇場作品，但前提要有專屬場地，就如倫敦演《悲慘世界》音樂劇有其專屬場地，日本歌舞伎有它的公演劇場，「硬件是核心，有硬件就會有很多新的可能，有空間才可以培養到觀眾」，「這個（重點演藝項目計劃）做完（15場）就不知道怎樣了」。藝團需要思考如何把製作的生命延續。
約翰百德也提醒，其實當下還有很多優秀的藝術家在創作，持續談論城市規劃、環境、生存方式，參與國際展覽、入選駐留計劃……很多項目都令人驚喜，他們未必獲得太多政府支援，卻依然在做，「我很喜歡這種狀態，很有活力」。不同機構也會與這些藝術家對話，交流在任何地方從不間歇，只需觀眾前去發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