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跨界宏圖」跨時空對話 何弢未竟築迹再現生命力
【明報專訊】「我覺得他不止是一個建築師，他還是一個有參與整個公共、文化討論的建築師。」建築歷史學者黎雋維如此說，而「他」是何弢。黎雋維從2018年起留意何弢這位建築師，在何弢逝後兩年，即2021年，黎雋維有機會接觸他留下來的檔案資料，把它們整理、組織，寫成《重遇：何弢——香港建築師的跨界宏圖》，重現一抹擁有超前建築思維的身影。
研檔案探初衷 永光堂原為鋼結構
「何弢在1980、90年代投放很多精力在公共參與上，我覺得很特別……他在2002年中風後，愈來愈少人去講他，他好像慢慢被遺忘。」何弢一生留下許多作品，較為人熟知的，或許是灣仔的香港藝術中心，以及參與設計的香港區旗區徽，但黎雋維在書中不止是單純羅列何弢的過往作品，他形容整理的過程像一個偵探故事，嘗試從蛛絲馬迹裏找出重點，「可能一份檔案裏10張相片是10年前影，突然夾了兩張是30年前影，這有一個好處和壞處，壞處當然就是混亂，但好處是你能從中推敲出一些東西，例如我看到在藝術中心的一堆照片中間，突然有幾張是Pompidou Centre（巴黎龐比度中心）在建造時的影像，你就會推敲到他可能當時在自己腦海裏做了一些連結」。蛛絲馬迹也藏在他的成長背景、興趣、性格等裏面，黎雋維由此分析設計背後承載的理念。
何弢生於1936年，童年時正逢政治巨變，其父曾居政治高位。黎雋維認為這個大時代形塑了何弢「類似騎士精神的國族及文化認同和社會責任感」，也能解釋為何他日後如此投入公共討論。他師承現代主義大師葛羅培斯（Walter Gropius）和塞特（Josep Lluís Sert）等，深受包浩斯精神影響，這不僅在其眾多建築裏呈現，也能見於他的雕塑和繪畫。
被問及在整理過程對何弢的設計有什麼特別發現，黎雋維以坐落在樂富的五旬節聖潔會永光堂為例。永光堂以巨大的結構桁架為建築物主體，何弢將這個構思形容為「書架」，小教堂、大禮堂、辦公空間等都分佈在這個垂直空間裏，類近的設計也在他另一作品香港藝術中心出現。現在所見的永光堂是以混凝土板建成，「老實說現在我們看那個設計是略為笨拙，但當看到這些（初期的）設計圖時，就馬上知道原來他原本是想用鋼的結構，讓整體結構會比較輕。原本的設計是合理得多，是個很好的設計。我覺得檔案有時會給予一些『平反』，也是這些檔案珍貴之處，就是你會看到它最原初是怎樣，中間又有哪些妥協」。
海濱構想經年 倡啟德「海上建築」代填海
閱畢全書，固然能看到何弢有哪些面世的建築和箇中巧思，但記者發現黎雋維還保留不少何弢未被採納、終未建成的設計，當中有不少想法到現在正逐一實現，其中便有何弢從未停步的海濱構想。書中提及，早在1964年初何弢於哈佛發表的碩士畢業論文〈香港中環金鐘區及海旁發展〉，「顯示何弢年輕時已對完善香港海濱規劃產生濃厚興趣，並認為海濱是香港獨特的象徵」，但當年政府發展方針仍是以填海造地、發展經濟為主。至後來1988年何弢帶領香港大學建築系學生進行西九填海地規劃研究（Metroplan），可謂為如今的西九文化區規劃奠下基礎。
黎雋維也特別點出何弢在1990年代末與綠色力量提出的設計方案，希望可以游說政府放棄啟德機場搬遷後的九龍灣填海計劃，轉而在海上建巨型結構，平台上方支撐住宅和商業建築，下方海濱長廊則作為休憩，「何弢想保留跑道的特色，又不想填海，但在海上建這樣的建築，其實是很radical（激進）。當一個建築師去到事業這麼成熟的時候，他還會投放自己的能量在這麼radical的計劃上，就看得出他很想推動這個地方的設計，認為做城市設計應該大膽些」。然而，黎雋維在書中也寫道「何弢對於海濱提出過諸多的意見和提案，可惜這些都未能夠在他的時代得到實現……不過有趣的一點是，若果從近年落成的西九文化區、東區走廊板道（東岸板道）、港島北岸海濱長廊，以及啟德區的發展來看，不難發現何弢當年的提案，似乎都以另一種形式成為了日後發展的方針，或個別設計元素的一部分」。
黎雋維：「時不與他」顯著述重要
記者問黎雋維，覺得何弢算是生不逢時嗎？「其實我也覺得挺驚訝，因為這個是我掙扎了一段時間應否寫下去的一件事。他也不是說不幸運，而是『時不與他』的狀態。如果他再遲二三十年出生的話，他的際遇可能會很不同，這也是為什麼這本書重要的原因：他沒有機會遲二三十年才出生，也沒有機會去做自己的一本書，讓現在的我們可以看到他的想法，而我覺得他和今天香港的關聯正是這些想法」，黎雋維續說，「他很有熱誠，也不吝嗇跟別人分享他的想法，有些可能純粹是他開會說過，這些想法就好像一粒種子在那些人的心中種下。當城市、時代繼續發展，這些人可能將他們曾經聽過的想法，醞釀一段長時間後，再重新拿出來……當然我不會說是對他（何弢）不公平，因為始終他只是有個構想，而並非執行整件事，但是這些就是他投放在建築和城市設計的生命力」。
「生命力」也是黎雋維研究何弢多年後，用來形容何弢本人的詞語，「有人或覺得他貪玩、坐不定，好像什麼都想試，但另一角度看，這些都是一種創造力，一股想不斷創作的力量」。黎雋維以書為記，還舉辦展覽和講座，希望何弢的生命力讓更多人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