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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家明雜感:Legacy,死時四十四——香港電影金像獎與四齣消失的香港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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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這是個電影而已。」希治閣的名言。你知我知,希翁當然也知,「電影」從來不止是「電影」,而「電影獎項」,也永遠不止是「電影獎項」。尤其在今天香港。

過去一周最熱烘烘的電影新聞,是香港電影金像獎的「2025年度香港正式公映電影片目」,竟然有四齣戲不翼而飛,換言之是被DQ了、無法參與今年的角逐。它們分別為《不赦之罪》、《送院途中》、《今天應該很高興》及馬來西亞出產的《地母》(應符合金像獎的「港片」定義?)。哀哉香港電影!年產量有限,現在還有的被拒諸金像門外。四片之中,《不赦》及《地母》呼聲原來頗高的。《地母》的香港攝影師梁銘佳去年拿下金馬的最佳攝影獎,遺憾今年無緣在老家掄元了。

2026年「香港電影」的定義

此地一直以來重規矩、誠信,不一定關乎義或不義,而是這樣才減低交易成本、對長遠發展有利。只好說,今時今日香港太多叫人摸不着頭腦的怪事了。哪些電影能躋身金像獎的舞台?規矩本來分明,今年之前一直好端端的。印象中,過去也有人提出關於金像獎「香港電影」定義的迷思。比如2000年以後,有些大陸名導演的作品登上候選名單(張藝謀與姜文等)。但不用爭拗,金像獎對「香港電影」有清晰定義(可參考www.hkfaa.com/rules.html),名導作品全符合規定。

說起來,小小的風潮由2001年的《臥虎藏龍》開始,當時兩岸三地都不大質疑它的身分,不論兩岸三地都認定它屬於本地出品(美國有份出資,它也是「荷李活片」)。《臥虎》絕對可定義為「港片」,香港有份投資、演員及幕後有不少香港人。2001年第二十屆金像獎,《臥虎》一口氣奪得最佳電影、導演及攝影等八個獎項。導演李安有沒有三粒星香港身分證?他是新移民專才?不曉得,也沒關係。金像獎對於「香港電影」定義的龍門具相當彈性,三項中只中兩項就可以,導演因此不一定是香港人。站在獎項角度,這有利於更多影片入閘,無可厚非。

其次,金像獎的「香港電影」定義還要「正式公映」:於戲院放映若干場次,而且要對外售票的。包場/招待場、網片及只在串流平台發放的不算。多年以來早已見慣,新的港片為符合翌年金像獎的入選標準,往往搶先於年底放映優先場,《今天應該很高興》及《地母》本來正屬此列。普羅觀眾會覺奇怪,金像獎都是選去年的戲,為何每次總有些連聽都未聽過,卻已躋身提名名單呢?此現象雖然離奇,但同樣不用爭辯。香港人play by the book,遊戲規則若定好了,就得跟它行事。

金像獎行之有效的「香港電影」定義法則,由2026年第四十四屆開始改寫。我有收到選票,名不正則言不順,票我不打算投了,那份「片目」小冊倒會存念,它是「香港」演化的歷史文獻。今年恐怕也不是最後一年,從今以後,金像獎的「香港電影」,定義之上還有條件。戲於是分成三等:1.不符合「香港電影」定義的、2.符合定義但不能入閘、3.符合定義又能入閘。《地母》、《不赦》、《今天》、《送院》,碰到哪條「紅線」,因何變了第二類?眾說紛紜。紅線的成功之道,正是永不讓你猜透。

電影金像獎協會過去蠻透明的,凡事秉公辦理。這幾天讀網上新聞,他們回應傳媒查詢,竟就一句「沒有回應」。

今年獎項的變卦,還不止四齣戲被消失。一個設立多年的「最佳亞洲華語電影」也不見了。關於電影獎項,「華語片」的屬地早已被佔(「金馬」之外,去年年底還有個叫「金獅大賞」在「新加坡」設立,細看相當奧妙),香港作為「國際都會」,不少電影機關於是想執「亞洲電影」的牛耳。然而,誰料到一天不論「亞洲」或「華語」,都會碰及敏感神經?關於「亞洲」,香港暫時或不容嘉許日本片。關於「華語」,台灣片即使能在港公映,說不定也有人不想它再獲香港的官方肯定。

就連亞洲電影大獎竟然也宣布今年不頒獎,理由是宏福苑大火,他們說參考政府多項官方慶祝活動後的決定。悼念大火死者很善心,但大獎一般在三月才舉行,這陣子就決定會不會太倉卒?抑或當中原來另有內情。本來與大獎差不多同期的國際電影節(今年還要是五十周年紀念)及Filmart等,似乎都如期舉行。

接下去要問的是,金像獎四片離奇失蹤,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的「評論學會大獎」,可會跟機?會否依金像獎印行的2025年度港片片目去討論評獎?學會網頁說,學會大獎從2020年開始跟從金像獎的「香港電影」定義。即是說,金像獎印行的年度片目,也是學會大獎的參考片目。金像獎今年如此變卦,純按常識推敲,評論學會沒理由一樣把《地母》、《不赦》、《今天》、《送院》四片排拒在考慮之列吧?

因為金像獎的DQ事件,我重讀了兩筆資料。一是2022年3月6日刊〈星期日生活〉的譚蕙芸訪問爾冬陞,題為〈什麼人訪問什麼人:老而不廢,爾冬陞的金像獎代議士哲學〉。網上隨時可找回全文閱讀。

譚蕙芸寫得真好,爾冬陞有話直說、帶點俠氣的身影躍然紙上。爾冬陞乃金像獎董事局的主席,任期其實已逾十年了,燙手山芋不知是否難找人接棒,爾冬陞形象正直、面面俱圓,大伙好像覺得只有他能勝任,很想他繼續做下去。三年前那篇訪問,譚說由爾主動邀約的,那時候,他當了金像獎主席幾年,已相當飽歷風霜。面臨的考驗,包括2016年(卅五屆)《十年》奪獎(該片猶如上天給他初當主席的見面禮),以及2020年、21年因疫情,獎項停辦一年後再改在網上發布賽果等。

訪問中,會感受到爾冬陞摩拳擦掌,寄望疫情後金像獎重新上路。其中一點,他揚言熱愛紀錄片,希望金像獎未來可設立「最佳紀錄片」獎項,就此想法還諮詢過《音樂人生》導演張經緯及其他紀錄片工作者的意見。世事如此湊巧,〈老而不廢〉訪問一年後(2023年),金像獎第(四十一屆)即把最佳電影給了紀錄片《給十九歲的我》。當時,《給十九歲》在坊間惹起紀錄片倫理的辯論(《音樂人生》亦被舊事重提),金像獎選民卻給予它最大的肯定。這齣「最佳電影」最終被抽起,今後再難被看見了。

三年前的訪問 十年前的豪言

重讀三年前爾冬陞的訪問,「最佳紀錄片」這個獎,於今更沒條件成事吧?爾的訪問說到:「做阿公嘢,呢啲係公事,要公開透明……」(抱歉,想起譚炳文的《黑社會》金句),「你要寫清楚,不是金像獎去審查電影,金像獎沒這個權,但的確是要合法上映的紀錄片才能參加金像獎」。言猶在耳,主席先生三年後的斷言,「回力鏢」打到自己身上。「合法上映」的也未必能參加。當然他的話沒有全錯,「金像獎」大概真的沒有「審查電影」。

爾冬陞更犀利的回力鏢名言,出於2016年的頒獎禮,他自告奮勇以主席身分,向《十年》頒發最佳電影獎項。宣布賽果前他說:「我們最需要恐懼的,就是恐懼本身。」《十年》真的十年轉眼已過,其間香港發生了多少事?當今社會潛藏的「恐懼」,跟2016年的差天共地。爾若再登頒獎台,也許不會或再沒機會拋出類似的豪情壯語。

第二筆重讀的資料,是八十年代的《電影雙周刊》。眾所周知,金像獎最初由《電影雙周刊》發起,1982年首辦,最初是個「影評人」為主的獎項。頭幾屆,《雙周刊》與香港電台或星島報業合辦。《雙周刊》當年文章提到,不想獎項被認定為小圈子選舉,於是很快也邀請導演、電影人參與。到1989年的第八屆,金像獎由《雙周刊》、香港影業協會及香港電影導演會三者合辦。直到至1993年,才由多方協會共同成立的「香港電影金像獎協會」,籌備每年獎項。從此,金像獎變成較「業界」的定位。

第一屆(1982)未設提名名單,直接公布賽果。第二屆(1983)開始分入圍及得獎兩輪,電視台開始轉播頒獎禮。頒獎禮早年於酒店、藝術中心、大專會堂及演藝學院等地舉行,第二屆曾邀請大島渚作頒獎嘉賓。文化中心1989年落成,九十年代後的金像獎,每多移師到那裏舉行。《雙周刊》初創金像獎的優點在,他們畢竟是電影雜誌,每年頒獎禮前後,總會刊登回顧及前瞻的論述長文。他們的思想軌迹,亦被一一記下。文章檢討認真、批評尖銳。陳柏生算是當中撰文最多的,1982年3月底的第八十二期,他就寫了篇詳盡的〈第一屆金像獎報告書〉,從不同方向檢視獎項。

當年除了大獎,金像獎還會公布每年的「十大華語片」及「十大外語片」片單。十大電影的選舉有觀摩作用、增進彼此的視野。像1982年的第一屆,「十大外語片」就包括《狂牛》、《象人》與《浮生若夢》等經典。但「十大」的難處是,未必每個選民都看過那麼多港片以外的戲。把頒獎禮純粹當個名人派對去搞的,可能也認為頒獎給西片沒有意義(一般只由發行公司代領)。因此兩個「十大」選舉,金像獎在九十年代中後再沒繼續了。

《電影雙周刊》最初一屆屆把金像獎辦下去,一直面對不少困難。其中1987年4月第二百一十二期,在獎項的專題報道中間,刊出一篇題為〈大而無當——檢討第六屆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獎禮〉的文章;二百一十三期,又有另一篇〈第六屆香港電影金像獎的幾點反省〉,兩文的署名同樣是「金像獎籌備委員會」,可見是出自官方的批評。兩文措詞嚴厲,一方面控訴TVB對轉播典禮的不尊重,冷待電影幕後人員及海外嘉賓,另方面探討如何對症下藥,未來改善獎項及頒獎禮的諸多缺陷。

讀回這些批評,都可說是後來辦得更好的基石,容不下反對聲音試問如何進步?故紙堆中翻閱幾十年前的舊文,實在感慨。很多東西得來不易,可要它聲名盡毁只需一旦。金像獎最初何以成就?由《電影雙周刊》同人創辦。《雙周刊》當年如何創立?1979年由一班志同道合的影評人合力促成。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一系列新事物帶領香港進入黃金時代新紀元,由賣座的類型片到香港電影新浪潮、市政局首辦香港國際電影節,《號外》、《大特寫》到《電影雙周刊》等紛紛創刊。

明珠暗投 金像女神不過時代浮塵

五十年過去,香港命運翻了幾番。主權移交廿八載,一些事物都已不在了,成為我們回憶中的legacy。金像獎女神慶幸仍健在,她四十有四了,這些年似乎不怎樣得到「電影之神」的眷顧。這次發生影片無故消失事件,女神高舉的明珠黯淡無光。網上有人說「不如執咗佢喇」,應不會吧?沒有人是孤島,金獎女神置身當下,如何走下去,將像你我凡塵俗子一樣,是跟大時代一起浮沉的另一個未知之數。

文˙家明

編輯˙秦瑞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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