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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A to Z流行音樂字典:E–Electronic電子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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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A to Z」系列有個先天限制:有些字母題材氾濫,有些卻選項寥寥。像B和C,首選當然是blues和country,但我結果寫了別的(讀者不用擔心,以後還有機會談到它們);然而來到E,則似乎毫無懸念,必須留給電子音樂。不過隨科技演化,電音已佔流行音樂近半版圖,加上流派紛繁,絕非三言兩語能說得清。本篇且聚焦它攻入主流的一刻:1980年初英倫的synth-pop(合成器流行曲)浪潮,看它如何承先啟後,開啟這場電力革命。

灰色廢墟的未來之聲

1970年代末的英國,是罷工連連、停電頻仍的「不滿之冬」。當1977年崩樂席捲全英,No Future口號響徹雲霄之際,另一群年輕人卻用合成器探求未來。

當時流行文化瀰漫敵托邦夢魘:許多青年初次將電子聲響與陰冷未來聯想在一起,正是觀看《發條橙》,諷刺的是,片中蒼白的混凝土建築,實際是戰後大量興建的公屋,是每天面對的現實。科幻作家J.G. Ballard也儼然精神導師,他筆下的公路暴力四伏,卻有人以車禍滿足性慾,代言了青年的躁動狂想。

1975年西德電子樂隊Kraftwerk在BBC《明日世界》亮相,這4個西裝筆挺,短髮貼服的男人,木無表情地操控合成器的推桿與旋鈕,一點也不像搖滾結他明星,反而像火箭科學家;其演奏曲目名為Autobahn(《高速公路》),那模擬汽車定速行駛的4/4機械節拍(motorik beat),雖單調催眠,卻精準有序。對一些缺乏剛猛氣質,甚至帶點書呆子氣的小伙子來說,那無疑點出了成為音樂人的另一條路。

另兩股力量也正在匯聚。意裔監製Giorgio Moroder為的士高王后Donna Summer製作了I Feel Love,以心悸般的節拍,證明機器也能製造性感律動。英國本地薑Brian Eno則開拓磁帶延遲和循環技法,塑造靜謐的氛圍(ambient)音樂;他也參與了大衛寶兒的柏林三部曲,編製像Always Crashing in the Same Car那樣冰冷迷離的歌曲。

不過催生全國運動的,卻是科技普及。1970年代初的前衛搖滾天團雖已實驗電子,但他們把玩的Moog合成器是昂貴巨獸,只有名校出身、曾受古典訓練的富家子弟才玩得起。但自從miniKorg 700這類平價合成器問世,價格降至二三百鎊(約當年一部二手車價錢),工人階級青年能分期付款買到。因此,這股浪潮與同期的後崩(post-punk)實則同出一脈,都是崩樂爆發後的碎片,共享拒絕巨星體制的DIY精神,差別僅在於武器:後崩樂隊如Joy Division用陰鬱結他噪音回應工業廢墟的荒涼,電子組合則以合成器重塑心目中的未來世界。

披上時裝的合成器流行曲

Synth-pop進入大眾視野,始於1979年5月Gary Numan以外星人蒼白妝容登上BBC音樂節目Top of the Pops,演唱關於機械妓女的Are ‘Friends’ Electric?。他不久再推出取材自Ballard小說的Cars,兩首歌都登上全英細碟榜榜首,宣告全新曲種攻入主流。此時,來自兩大工業重鎮錫菲和利物浦的The Human League和Orchestral Manoeuvres in the Dark (OMD)也分別出道,他們最初以實驗組合自居,從唱片名稱如前者的Reproduction和後者的Organisation大致能看出非人化的創作取向。不過它們一方面銷量平平,另一方面又遭崇尚搖滾的樂評人質疑「機器複製的音樂」不夠本真(inauthentic),工會甚至擔憂樂師生計。可是也有人別具慧眼,傳奇廠牌Factory老闆Tony Wilson簽下OMD時,便直指電子是流行樂的未來。

預言果然成真。1981年底,The Human League內訌,餘下成員轉向大眾路線,並加入女隊員,一下子時尚起來,終憑Don’t You Want Me橫掃全英,更登上美國Billboard榜首,開啟「第二次英倫入侵」;其模仿荷李活黑色電影的MV也標誌MTV年代揭幕。此時synth-pop開始與「新浪漫」次文化合流,既效法濃妝美服,也冒起美男隊伍如Duran Duran。歌曲也趨向異色斑斕,如Ultravox的Vienna以闊銀幕電影感勾勒哈布斯堡王朝,Soft Cell將鏡頭轉向蘇豪區霓虹暗處,Yazoo則加入騷靈女聲。可是,也與實驗時期的冷冽未來之聲愈走愈遠。

1985年起Synth-pop聲勢漸退,影響力歷久不衰者,其一是較晚崛起的Pet Shop Boys,他們一方面向美國另類舞曲和混音界取經,另一方面對戴卓爾時代的放任資本主義多所諷刺(如Opportunities和Rent)。其二是早於1981年出道的Depeche Mode,樂評人最初只視之為青春偶像,但這群來自雅息士郡新市鎮的小伙子愈戰愈強,先是在Construction Time Again大碟擁抱剛興起的取樣(sampling)技術,跑到東倫敦的地盤錄下敲打鐵皮的聲音,化工業噪音為舞曲節拍;1990年Violator大碟集大成,把搶耳的電結他和時尚techno融會貫通,配合他們一貫的爭議性宗教題材(如Personal Jesus),終成全球電子班霸。

電音舞曲:從千色光譜到商業巨浪

Synth-pop潮退,另一場電音海嘯捲來,但這次變革動力卻來自舞池中的群眾,並催生出一種用來「跳」多於「聽」的音樂。隨着芝加哥迷幻acid house和底特律techno傳入英國,結合ecstasy(香港俗稱E仔)毒品文化,引爆了rave狂潮。戴卓爾年代末期,標榜個體至上,失業率卻高企,曼徹斯特夜店Haçienda與公路旁的倉庫派對因而成為青年的避難所。他們在催眠的4/4節拍下,消融了階級成見,在汗水中重拾久違的群體歸屬感。它衍生的音樂也與毒品反應互為表裡:house與techno的堆疊循環,配合藥物帶來的感官放大與情緒高潮;trip-hop的緩慢碎拍與殘響,則承接藥後的疲憊。雖然英政府在1994年立法試圖禁止「重複節拍」的集會,卻非但沒殺死電子樂,反而促使其基因突變,分裂出更碎、更重、更深沉的流派,也成就了The Chemical Brothers、Massive Attack、Aphex Twin與The Prodigy等巨匠。

千禧年後,電音勢力版圖轉移。隨着法式電子先鋒Daft Punk在格林美獎大獲全勝,加上trance(出神音樂)大行其道,曾經冷淡的美國市場全面擁抱電音,將各門派重新包裝成EDM(Electronic Dance Music)。這股商業浪潮將Calvin Harris與Avicii等歐陸DJ推向昔日搖滾巨星的地位,在巨型場館接受萬人膜拜;但也有些英國老派信徒對此不以為然,認為明星化現象背離了平等的地下精神。或許,電子樂的演變始終是社會的倒影。那麼下一波的浪潮,會否乃由AI主宰?答案大概已寫在演算法裏。

■知多啲

電子音樂的利器

合成器(Synthesizer)

利用電流產生信號,既可模仿樂器和自然聲音,也可合成新的電子音色,通常以鍵盤控制。

鼓機(Drum Machine)

製造敲擊聲響,帶來精準的機械冷感。

取樣器(Sampler)

錄製(取樣)現有聲音(如現成音樂片段、環境聲等),還可變調、切割、循環,帶來聲音拼貼效果。

音序器(Sequencer)

編排音符和節奏順序的「大腦」。它記錄指令,指揮合成器和鼓機自動演奏。

數碼音樂工作站

(DAW,Digital Audio Workstation)

千禧年代後,上述實體機器已能整合成軟件(大眾熟悉的入門版本就是蘋果GarageBand)。它降低了製作門檻,促成在臥室製作EDM的潮流。

文˙ 潘拔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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