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香港】當媒介淪為工具:從趙無極版畫到AI機械人
【明報專訊】近日,M+舉辦的「趙無極:版藝匠心」展覽引發了一場關於「價值」的熱議。有評論以展覽「只展出版畫而非油畫真迹」為由,質疑博物館的策展視野,甚至斷言:「版畫欠缺的正是原作的『獨一無二性』和對觀眾的情感衝擊力。」
這番話若出自拍賣行圖錄,或許無可厚非,畢竟那是以「稀缺性」定價的世界。但若以此邏輯審視博物館的策展與教育角色,未免過於蒼白。若觀展眼光只停留在「市值」或「真迹」,文化藝術恐怕只剩下標價牌上的數字。
「版畫就是版畫」,這句話看似廢話,實則是對「媒介」本身最大的誤讀。
對創作者而言,版畫從來並非油畫的次級複製品。趙無極曾形容版畫創作「幾乎像是遊戲」,比油畫更有趣,因其成果難以預測。在M+展場中,我們看到的不是廉價複製,而是藝術家與銅版、石材、墨水充滿不確定性的博弈。這是媒介給予創作者的能量,是「過程即創作」的當下。
這正是M+此次策展的遠見。團隊不拘泥於價值連城的「真迹」,反而選擇幽深的路徑:引領觀眾回到創作原點——回到媒介、思考媒介。這種不以市場價值掛帥的方向,才是一次真誠的文化實踐,展現了國際級博物館應有的氣派。
這讓我想起去年在Para Site看過的「重置陌像:夏碧泉的版畫實踐」。當我近距離凝視夏碧泉的版畫母版,再對照以同一母版印出的不同作品,那種震撼是巨大的。原本單一的母版,在不同印刷過程中演變出截然不同的變奏。那種對物料的敏銳與玩味,正是藝術家的靈魂。
諷刺的是,這種對「媒介本質」的忽視,在我身處的媒體藝術領域,才是不折不扣的重災區。
剛過去的12月,香港同時迎來了SIGGRAPH Asia和首屆香港國際AI藝術節。前者作為國際圖形圖像技術的權威會議,其art gallery展現了創作者如何將演算法視為「媒介」探索未知;後者雖掛着「國際」之名,現場所見卻多是俗氣的科技應用——會跳舞和斟茶的AI機械人。更甚者,將知名藝術家的裝置化約為大屏幕上的紀錄片播放,觀眾只是換個地方,看着電腦裏也能看到的影像,星級名字徹底淪為節目的噱頭。
這與那名評論者看不起版畫的邏輯如出一轍:他們都忽略了媒介的「本體論」。在他們眼中,版畫是油畫的替代,屏幕是裝置的展示,AI是省力的工具。
媒介當然是藝術創作的工具,但如果只當媒介是工具,我們將看不到它的無限可能,最後硬湊成一堆怪氣的製成品,因為我們沒有好好了解它。最後我們只覺得這是可大量複製、靈光消逝的複製品。其實,那只是我們沒有用心了解媒介,單純地和它互動,最後落得所有東西都只成為述說當下議題的傀儡工具。
趙無極在版畫機前等待揭紙的那一刻興奮,與我們在黑盒中等待程式碼生成意想不到影像的瞬間,本質是一樣的——那不僅是對技術的掌握,更是對媒介本身的謙卑與叩問。
文:林欣傑(媒體藝術家,Dimension Plus藝術總監。IG@keithly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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