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定向學堂：#metime #solo 付費獨處有價有市 我們為何選擇一個人？

【明報專訊】在社交媒體上，搜尋「#metime」或「#solo」，相關內容被提及過百萬次，而「#獨處」的標籤，亦被使用約兩萬多次。數字背後，「獨處」已悄然從一種個人狀態，逐漸變為一種備受推崇的生活風格，甚至是一種時尚的生活態度。在香港這座步伐急速、人口密集的國際都會，愈來愈多人開始主動選擇獨處。即使面對市場上充斥的「二人同行更划算」消費模式，他們仍願意支付更高的價格，只為換取一段不被打擾、完全屬於自己的時間與空間。這不僅是個人生活方式的微調，更可能是一場深刻的社會文化與心理轉向。

從尷尬到享受 獨處何時成為選擇？

「7年前開始獨自外出，開始時也會有一點尷尬。但隨着這個現象慢慢普及，就開始習慣了。」受訪者Samantha是一名喜歡獨自遊覽、經營Instagram專頁「hk2our」的年輕香港人。她的經歷勾勒出許多現時年輕人共同的軌迹，從最初因朋友時間無法配合而「順勢」獨自出發，到後來發現獨處所帶來的巨大價值。「自己一個人的時間，會有更多思考、觀察，甚至找到心中疑問的答案。」Samantha說。

Samantha強調，如果因為找不到伴就放棄想做的事，對她而言是相當可惜。她願意承擔「一人」所帶來的限制或價格劣勢，因為換來的是「舒服的步伐、空間感及自由自在」的珍貴體驗。她憶述，疫情期間，她曾一人去西貢或黃金海岸的酒店staycation，簡單地去游泳、「煲劇」、看書、吃東西，即使外賣價格較高，也直言感到「好幸福」。對她而言，這正是一種網絡上常被提及的自我照顧（self-care）和「me time」的實踐。

這種從被動到主動、從尷尬到舒適的心態轉變，正是關鍵所在。城市研究學者黃宇軒指出，疫情是一個重要的轉折點，它迫使人們大規模中斷社交活動，讓許多人在無意中體驗到獨處的狀態。同時，像近年流行的MBTI這類將人格區分為「內向（I）」與「外向（E）」的心理測驗，雖然黃宇軒未必完全認同，MBTI的流行卻在社交媒體上成功標籤並合理化了特定人群的一些特質，清晰區分每個個體對「充電」方式的需求，使獨處成為一種帶有正向價值的自我展現。

釐清何謂孤獨、獨處

香港大學社會工作及社會行政學系副教授黃蔚澄精辟地辨析了這個話題的核心概念：「孤獨是一種感覺，獨處是一種行為。」因為寂寞而獨處屬於非自願，與因為自己想獨處而獨處，在心理意義上是截然不同的概念。黃蔚澄進一步指出：「對於孤獨的概念，這個是很有時代性，也有結構性的改變。」這意味着，社會對「孤獨」與「獨處」的理解和評價，正隨着時代脈絡與社會結構的演變而產生轉化。

Samantha提到，別人對她獨處的誤解常是「好慘、沒有朋友和孤獨」。這正反映了社會過去常將「獨處」與負面的「孤獨」混為一談的普遍想法。黃蔚澄補充道，世界衛生組織曾警告「孤獨對身心健康的危害等同一天吸十幾支煙」，但這指的是非自願的社會隔離與所產生的寂寞感，而非人們主動選擇的、有品質的獨處。

而這種「主動獨處」相信是具有促進創造力與自我反思的積極功能，流行文化也在不斷推動這種認知轉變。Samantha留意到，Instagram的Reels上經常傳遞「愛自己」的觀念，影片上，那些獨自生活、一個人旅行的主角形象對她而言也非常有吸引力。黃蔚澄舉例說明這種時代性的轉變：「以前女性一個人出去吃飯，別人可能會覺得你沒人要，或者有更負面的說法。但現在一些精緻打扮的女生，一個人在公共場所享受一杯咖啡、吃飯、看書、拍照，整個觀感就不一樣了。」顯然，社會對自願性獨處的接受度正大幅提高。

城市結構與心靈需求

為什麼這股風潮在香港尤其值得關注？幾位受訪者不約而同地指向了這座城市的特殊性。Samantha說：「香港人時間很緊張，所以更傾向離開無效社交，把時間留給自己。」在高度競爭與快節奏的環境中，獨處成為一種高效的「心靈重置」方式。

此外，由於香港大部分家居環境狹小，黃宇軒認為人們，尤其是初踏入社會的年輕人，在生活中普遍缺乏私人空間，因此衍生了對「第三空間」，即家與辦公室以外的場所的強烈需求。與其負擔高昂的租金去換取獨居的空間，更多人會選擇付費購買短暫的、高品質的獨處體驗，例如在獨立書店沉浸閱讀、在咖啡廳放空，或僅僅是在街頭漫步。黃宇軒繼續指出，相比其他國際都市，香港治安良好，出行安全，這為個人獨自行動如城市漫步提供了基礎條件，某程度上也同時促進了個人消費。

「付費獨處」新興商機？

當獨處從一種不得已的狀態，轉變為一種有意識追求，甚至帶有品味色彩的生活方式時，相關的商機便應運而生。黃蔚澄描述：「你可以花錢去買一種生活，好像有人特地去泰國一間漂亮的酒店，獨處做一個SPA。『精神排毒』完後在上網分享，收穫不少的點讚。」這已形成一種新的消費模式。

他肯定地說：「這一定是商機，永遠是供求問題。有需求，就有供應。」從日本的「一人食」餐席，到內地流行的「一人卡拉OK」迷你包廂，都是針對獨處的需求而生的商機。各類流行媒體上，「獨自旅遊」、「獨自露營」等主題影片擁有大量粉絲， 說明市場已經漸漸出現新的生活模式。

然而，黃宇軒觀察到，香港的商業生態和城市規劃尚未完全跟上這個趨勢。「目前城市規劃很少針對獨處設計，更多的是家庭友好、聚會友好的地方。」這意味着存在明顯的市場空白。他繼續指出，現時對於尋求獨處的人而言，獨立書店因其小巧、安靜的氛圍而成為理想場所，這正是一種由需求驅動的自發性供給。相信未來市場上或許會湧現更多針對個人消費者精心設計的服務與空間。

獨處的價值重塑

雖然這股「付費獨處」的趨勢並非香港獨有，但香港特有的高壓生活、擁擠環境與高效的節奏，無疑像一個加速器，讓人們對獨處的需求與其內在價值被加倍放大。黃蔚澄分享了一個觀察：現在依然有人懷念疫情那段可以暫別社交的時光，這赤裸地揭示了現代人對無休止社交連接所產生的潛在疲態。

問題的核心或許不在於人們是否變得更孤獨，而在於他們變得更願意直視並忠於內心的真實需求。當人們開始願意為付費獨處，他們所購買的，實質上是對自己時間的絕對主權。這不僅是一種消費行為，更是一種現代都市人的生存哲學。對於商人與社會規劃者而言，深入理解並有效回應這種對「有品質的孤獨」的渴求，或許正是下一個重要的價值創造與人文關懷的切入點。

文˙ 陳苡楠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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