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言自得：醫生是好病人嗎？

【明報專訊】醫生和普通人沒有分別，一樣會有許多健康問題，一樣會生病。看病人時，他們常常吩咐病人要合作，要求病人聽醫生護士的話，要依時服藥，起居有規律；但他們生病的時候，自己會做一個好病人嗎？

傳統上，一個好病人是尊重醫護人員，遵守醫院規則，遵從醫生囑咐並且不會質疑醫生的治療方案，不作過多要求，又能克制忍耐的「順民」。新一代人講求人權和個人主義，和醫護的關係也由「絕對順從」演變為互相合作，所以好病人的元素也加上了懂得和醫護暢順溝通，身體出現健康警示便會馬上求醫，不輕易誤解醫護傳遞的資訊，能夠和醫護建立互相信任的關係，協同效應令醫護工作事半功倍。

那末醫生是否都是好病人呢？醫生界都熟知一句老話：「Do as I said, don’t do as I do」（照我說的做，別跟着我做的做）。煙不離口的醫生督促病人戒煙，無酒不歡的醫生苦口婆心地勸說病人戒酒，四體不勤的醫生鼓勵病人多運動，已是見怪不怪。所有醫生都明白生活方式，例如吸煙、酗酒、忽略飲食營養、少運動、不良作息及睡眠習慣等對健康的影響，但不是所有醫生自己身體有問題時，都願意因病情需要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有些醫生朋友更甚，由於他們擁有醫學知識，懂得偽裝，成了不折不扣的great pretender（偽裝高手），連他們的主診醫生也以為他們是乖乖合作的病人。

有人以為，好醫生必定是好病人了吧！這是想當然的說法，有時和事實剛剛相反。我認識好幾名盡忠職守，對病人無微不至，術德兼備的好醫生，由於工作繁忙和將病人置於首位，忽視自己的健康警訊，以致身有症狀而不自知，拖延就醫，導致小病拖成大病，絕對不是一般醫生心目中的「好病人」。

不適應角色轉換 挑剔同行診斷

醫生不一定是好病人，有時甚至是難搞的病人，有時和他們培訓背景和醫學知識不無關係。對疾病了解得多，很容易聯想到疾病的各種可能，包括併發症和治療風險，少不免會產生「最壞打算」的焦慮。要他們像一般病人那樣「完全信任與交託給主診醫生」不是易事。他們可能會下意識地質疑同行的診斷和治療方案，或要求參與決策細節，有時會被視為「不配合」，「難溝通」，甚至「惹麻煩」。我有一名主管級醫生朋友，平時運籌帷幄，是決策者和掌控者，很有「大地在我腳下」的氣勢；有一次因急病成為了病人，要向主診醫生交出治理自己的「主導權」，角色轉換令他很不適應和沮喪。他住院時，不斷挑剔醫生的治療方案和護士的護理服務。那時給病人靜脈輸液的輸液泵還未普及，輸液全靠「打點滴」。本來主診醫生已根據他的情况和需要，小心翼翼地為他計算了輸液速度，但他竟根據自己小便次數，以及口部有多少津液的感覺，整天不斷自己更改輸液速度。他的行為，令他成為病房最不受歡迎病人。

醫生專業知識帶來的心理負擔和角色衝突，往往令他們在成為病人時，未能順應醫護人員要求變為順從、配合的理想病人。他們更需要克服自己的專業盲點和焦慮，建立良好的醫患關係。

文：霍泰輝（兒科專科醫生）

（中大榮休教授，專攻新生兒，論盡奇難雜症，月旦醫護界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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