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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學術教育結合專業訓練 培育芭蕾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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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上期《開眼》封面,天文台前台長林超英跳舞的身影,有沒有激起你對芭蕾的興趣?燈光漸暗,音樂響起,中央芭蕾舞團(中芭)在香港文化中心拉開深紅色的幕布。上星期首演《吉賽爾》,群鬼之舞宛如迷霧縹緲;幾日後轉演《過年》,柴可夫斯基的《胡桃夾子》遇上新年,老鼠王軍團也變了東方傳說的年獸。《過年》演出中,金色元寶被推上舞台;元寶打開,一眾小演員登上舞台——他們來自香港王仁曼芭蕾舞學校。

原來林超英30年前偷學跳舞,也在王仁曼芭蕾舞學校。源自西方的芭蕾如何演繹東方文化?怎樣的教育可以培育出芭蕾舞明星?今期請來中芭團長朱妍與王仁曼芭蕾舞學校董事陳靜儀(Liat Chen),繼續探索芭蕾之美。

朱妍分享,早在1960年代芭蕾舞剛剛傳入內地、中央芭蕾舞團成立初期,芭蕾舞劇《吉賽爾》已經成為中芭代表作。2014年,中芭從舞蹈動作、服裝布景等方面重新編排,是次來到香港演出,正是2014年新編後的版本。《吉賽爾》的故事中,天真農家少女吉賽爾愛上鄉村男孩阿爾博特,誰知男孩來自貴族,早已訂婚。吉賽爾因心碎而亡,遇上群鬼正懲罰負心的阿爾博特,吉賽爾用靈魂將他拯救。黎明到來,兩人互通心意,吉賽爾的身影卻逐漸化作虛無。浪漫傷感的愛情故事結合芭蕾舞的優雅動作,二幕劇《吉賽爾》成為芭蕾舞劇經典,在世界各地不同舞團上演。去年,香港芭蕾舞團(港芭)便邀來多名歐洲芭蕾舞明星,重新演繹這一經典劇目。

中國舞者演繹較內斂

中芭版《吉賽爾》又有何特點?「我認為最大的特色在於演員的演繹」,朱妍說,中國的芭蕾舞演員藝術風格通常較為內斂,「可能與我們從小成長的文化環境有關」。這種內斂的演繹方式,與《吉賽爾》故事憂鬱的旋律不謀而合,「有一種打動人心的氣質與風格」。第一場落幕,憂鬱的吉賽爾在心碎中死去;第二幕開場,眾多被拋棄的女子鬼魂聚在森林中,帶來一場群舞。幽藍燈光下,飾演女鬼的舞者們身穿白衣,抬手、踮腳,每一個動作都出奇整齊,彷彿真有超自然力量控制。朱妍說,「幽靈群舞」可以做到如此整齊,也與中芭的演員構成有關。中芭的所有演員皆是中國人,「外國的舞團,群舞有不同膚色、不同身高的演員;但是中芭在選擇群舞演員時,會選擇身高個頭比較一致的演員,以達到更完美的整齊度」。

在朱妍眼中,「芭蕾在世界範圍內,都是一種非常通用的藝術語言」,傳遞風格、美學,同樣也可以轉譯文化。例如《過年》,保留柴可夫斯基為《胡桃夾子》寫下的音樂,卻將故事發生的背景由聖誕改到新年,「一個是聖誕節,一個是春節,都是人們心中重要的、團圓的節日,這樣的理解與溝通非常迅速,人們可以立刻理解我們在講什麼故事……對於不了解中國文化的西方人來說,他可能通過這樣一齣舞劇,對一些中國文化產生興趣」。舞台上,源自西方的舞步與充滿東方過年味的裝潢並置,「芭蕾舞在600多年前從意大利開始到法國,一路飄過歐洲,最後到俄羅斯壯大,又回到歐洲不同地方;60多年前,芭蕾舞來到中國,我相信這是一個自然的流變脈絡」,朱妍說,在芭蕾舞中加入東方元素「一定不是非常生硬的結合」,「不管我們有意還是無意去融合,芭蕾舞來到中國,一定會在這片土壤上自然生出一些中國符號,或是元素,帶着我們這個時代的一種狀態」。

繁重學業、單一價值觀 窒礙發展

《過年》中有段熱鬧的「娃娃舞」,一群來自王仁曼芭蕾舞學校的香港小演員化身「小金豬」躍上舞台向觀眾拜年。原來《過年》去到每個國家或城市,都會邀請當地小朋友上台共同演出,「比如之前在巴西或者法國,我們邀請當地小朋友演出,結束後送給他們關於過年的繪本」。那邊廂,舞台上的小演員蹦蹦跳跳,望向芭蕾舞者的眼神有期待,也有嚮往;這邊廂,王仁曼芭蕾舞學校董事陳靜儀卻不禁擔心,過多幾年,還有多少小演員會繼續站在舞台上?

陳靜儀觀察,香港小朋友的芭蕾舞學習通常開始於三四歲的興趣班,是課餘活動之一。隨着年齡增長,小朋友既要應付繁重學業,又要在有限時間內練習舞蹈,尤其是去到中學,「要準備考DSE、A-Level」,許多學生不得不暫停舞蹈訓練。「香港人好緊張考試,可能停一兩個禮拜,也可能停一年。」然而,「芭蕾舞是需要持續訓練的藝術」,陳靜儀感嘆,「停一段時間,好難追返」。訪問當日,陳靜儀特意提醒記者要在6點後到,「6點前學生還沒有放學」;亦見到不少學生著校服、背書包抵達芭蕾舞學校。一堂課通常1小時左右,陳靜儀說有的學生因為難以日日騰出時間練習,每次上課都會連續上幾小時,「但是,一天吃10頓飯,剩下幾天都餓着,這樣也不行不是嗎」?

通常,在小朋友11、12歲時便可以看出是否有成為專業舞者的潛質,「見到有潛質的學生,我們會推薦他們去外國的舞蹈學校」,陳靜儀說,王仁曼芭蕾舞學校亦會給優秀學生提供獎學金,支持他們往外國深造;「但香港家長比較喜歡自己的小朋友做醫生、律師、會計師……香港的文化同外國不同」,藝術常被視為「唔實際」的選擇,即使孩子具備優越條件與熱情,也往往在家長期望下轉向「更穩妥」的選擇,「有的舞跳得好好,但家裏人都會叫他們去讀書,我也會覺得可惜」。

本地藝團少競爭大 職業路狹窄

即使堅持夢想,香港本地提供給芭蕾舞者的職業路徑也相當狹窄。陳靜儀指出,目前在香港,專業芭蕾舞團只有香港芭蕾舞團,此外雖有城市當代舞蹈團等藝團,「但如果你純粹想做職業芭蕾舞蹈家,仍然只有港芭」。藝團少,競爭難度大,舞者職業生命周期卻極短。「通常,芭蕾舞演員18、19歲就要入團」,從配角跳到主角,「最多35歲就差不多要退役」。按照香港常規教育路徑,中學畢業已18歲,即使入讀演藝學院舞蹈學院接受專業芭蕾培訓,畢業時已22、23歲。與來自外地與內地那些10幾歲便接受專業體系訓練的舞者相比,「你個優勢已經有啲蝕」。

朱妍在成為團長之前,也是一名芭蕾舞者。她分享內地的芭蕾舞者培養模式:「他們通常是從小就學……例如中央芭蕾舞團有自己的舞蹈學校,是國家認可的中專文憑學校。」小學畢業的小朋友,可以參與選拔,「大概10幾歲就進入非常專業的舞蹈院校了」。類似學校還有北京舞蹈學院附中、上海戲劇學院附屬舞蹈學校等,均屬早期專業培育體系。

這是一條高度系統化的職業路徑。學童經過嚴格篩選,「在好幾千甚至好幾萬人裏面選一個」,進入專業院校後便開始高強度訓練。朱妍形容,「他們知道進入專業院校,會珍惜來之不易的機會,會比較辛苦,要求也會很高」。陳靜儀也提及類似的外地專業學校:「可能上午讀書,下午就接受專業舞蹈訓練。」將學術教育與專業訓練從中學階段開始結合,更易培育出優秀舞者。

朱妍分享,加上港芭,中國共有10個芭蕾舞團,但「每年畢業的孩子也蠻多,各團挑選相對優秀的成為職業舞者」,剩下的孩子又要怎麼選?在朱妍看來,出路不止進入頂尖舞團一條。未立刻入團者可以繼續深造,「很多綜合大學都設有舞蹈系」,在大學階段「開竅」後仍有成為舞者的機會;或是轉向教學,研究理論與教學法。她說,若是希望成為芭蕾舞者,「基本功練習肯定是很辛苦的,要非常嚴格,非常自律地去要求」。但成為舞者最重要的,卻不止基本功,還有「你要從內心喜歡跳舞。只要你喜歡,面對基本功練習的枯燥或辛苦,就不是大問題」。

然而,僅有熱愛不足以支撐專業道路,陳靜儀認為在香港,高度競爭的學業壓力與相對單一的價值取向,擠壓了藝術培育所需要的連續時間與社會認同。她亦觀察到不少家長將參加比賽是否得獎,作為衡量芭蕾舞學習的唯一標準,「但我希望家長不要將比賽當成最重要的。其實芭蕾舞可以學到修養、個人發展,學到毅力,學到與他人相處」,這些身體知覺、意志磨練與美學表達,或許比獎盃和頭銜更重要。

文:王梓萌

設計:黎曉蓉

編輯:梁小玲

電郵:[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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