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香港】時間如乒乓球落地
【明報專訊】我們收到一顆銀色乒乓球。
場刊的電子檔被製成二維碼貼紙，黏附乒乓球上，奠定此劇場作品甚具玩味的基調。演出開始前，友人一不小心，手中的球跌落，篤，篤篤，《THETA △》的場刊便在地面上上下下彈跳。
視線被空間中大量的銀攫住——碩大銀色布幔或散置地面，或懸掛半空。銀色氣球，銀色圓筒，手中乒乓球原來是其中一部分。心生衝動，想將它投擲，又疑惑，這是設計之一嗎？
遙控小車如WALL-E獨自探索，空間成為一個謎題。謎面是聲波與光。聲音設計師葉珮君隱身銀色地景邊緣，不喧嘩，只讓聲緩緩填充。眼睛不自覺地追逐光，畢竟銀色對光多麼友善——讓它們奔放，擺盪，蜷縮又伸展。「時間如水銀落地」，我想起夏宇的詩，剎那後，念頭又隨光暗去。
空間設計師陳默戴着頭燈入場。忽而覺得，她才是那架遙控小車，探照、觸發空間。至此，銀才算真正活過來了。我說活，不止是隱喻，地面的銀色布幔開始鼓動，開合。蚌殼、捕蠅草，或無舌的嘴，諸如此類的聯想。我忍不住探看機關在何處，但光與影說，要有耐心。而陳默已悄然坐下，於一角搭建銀色建築。音樂逐漸轟鳴。
肉膚從布下現身，醒悟，舞者曾詠暉一直藏匿其中。不禁為自己的天真失笑，但也不妨，視之為對生命想像的鬆動。Daniel Blanga Gubbay就曾在討論舞蹈時，提出運動（movement）自身能否被視作一種生命，而不止是某個身體的表達。當運動從身體（即具備器官的、會呼吸的）中脫離，牠得以帶着生命，降落布幔，降落遙控小車，降落光，降落聲音。或許因此，後來當曾詠暉進入狂舞後，我反倒懷念起前半段的隱身。
演出結束後，空間開放予觀眾互動，手中乒乓球終於放肆丟出。霎時間，地景成為遊樂場，我們拋接、拍打、呢喃。3位表演者慷慨分享作品中的巧思，如地板和巨型氣球都黏了導電貼紙，每次氣球跌落地面，便會隨機通電產生噪音。也因此，每次發生都無法被複製。當身體移動氣球，變動聲音，影響空間，△的3個點互相拉扯，牽引出無常。
所謂無常，即Olga Tokarczuk《收集夢的剪貼簿》裏的一句話：「我偶然發現自己是從空間和時間上的一個點流過，我除了是這個點和時間的特性的總和之外，什麼也不是。」篤，篤篤，乒乓球從一個點，彈到另一個點。
文：張欣怡（寫作人。除書寫以外，她時常思考如何拓展文字的邊界。IG@cheungyanyi0010）
設計：黎曉蓉
編輯：鄒靈璞
[開眼 大都會文藝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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