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我在北京送快遞》：不向上爬的人

【明報專訊】2020年，「豆瓣」輝煌的餘光猶在，有一天大家都在轉發一篇帖子〈我在德邦上夜班的一年〉。作者胡安焉在這篇長文裏細緻描述他在順德一個物流園裏當分揀理貨員的經歷：每天通宵工作12個小時，在廣東的炎熱天氣中，一年之內掉了10公斤體重。作者配了許多自己拍的照片，例如他租住的綠意盎然珠三角村莊，也有讓很多人大開眼界的物流工人生活細節：在廠裏他戴着一隻已經從白色變成土灰色的棉線手套，灰塵與汗漬黏在手臂上，形成厚厚一層斑點狀污垢。

藉此熱帖的機緣，胡安焉被出版社發現。2023年，他把在德邦物流工作、在北京當快遞員、在上海便利店當店員等經歷集結成《我在北京送快遞》。這本書之所以暢銷部分得益於「快遞小哥」的標籤，儘管胡安焉多次糾正他的作品並不算「素人文學」。他寫了很多年，早年上文學論壇，閱讀的品味和寫作的意志一直是嚴肅、有追求的。

這本書在海外的反響也很好，被翻譯成多種語言，英文版I Deliver Parcels in Beijing於2025年秋天出版。近日China Books Review（隸屬於亞洲協會的電子雜誌）在紐約辦了一場關於這本書的讀書會，有20多人參加，討論很熱烈。

在美國不方便買中文紙本書，我是在「微信讀書」上看這本書的電子版，意外地發現在手機上看非常合適。作者語言平實，不需要正襟危坐，而且App上的劃線功能會顯示其他讀者的評論。普通打工人對胡安焉的經歷有強烈共鳴，大家情真意切地分享自己的感受。很多人儘管平日經常跟快遞員打交道，但是第一次看到快遞員的視角，也有不少感悟。

我個人很喜歡《我在北京送快遞》這本書，首先在於作者提供了一份難得的一手底層打工人的生活文本。眾多讀者圍繞具體的快遞員工作、幽微的人際關係，到勞工權益保障、對人的異化等討論，再加上後續的媒體採訪，整體構成一場持續的社會思辨。國外讀者對此書的興趣，當然也離不開對中國這個重要大國的經濟和社會的興趣。

另外一個層面是同樣作為創作者，我非常理解胡安焉的生活選擇。他選擇了一種自省的生活，或者說他只是難以適應一種主流但有損自我精神的生活。讀書會上非亞裔面孔的讀者評論說，為什麼似乎他每份工作都做不長，為什麼不去climb the social ladder向上爬？一方面很現實的是作者的中專學歷和工作履歷限制了他找到待遇更好的工作；另一方面，他也沒這個心思。如果能把心力放在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上多好，工作是謀生而已。胡安焉在各種身心消耗極大的工作中仍然有鋼鐵般的意志去記錄和寫作，同時有着極度節儉的生活習慣。看他的採訪這幾年終於勉力過上不用上班的生活。祝福他。希望他的幾本書成功之後，可以再也不用上班，安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文：林綺晴（織物藝術家，常駐紐約。個人網站：www.linqiqin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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