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作曲家波多野裕介 不炫耀、不張狂 「內放」的電影配樂
【明報專訊】作曲家波多野裕介(Yusuke Hatano)居港多年,2017年獲金像獎後,在電影、電視劇配樂一欄仍常見他的名字。記者探訪他平日作曲的地方,聽他用英文、間中夾雜點廣東話,分享近年在音樂路上的高低起伏。經歷獲獎後的高峰、疫情的停滯、育兒和職業的掙扎,波多野裕介毋忘香港這片土壤多年來給予的養分,仍舊以成為連結香港、日本,以及亞洲的橋樑為終身目標。
波多野裕介生於美國,父親是日本人,從小隨家人遷居各處,因而曾先後在美國、日本、澳洲、新加坡等國家求學。記者好奇這樣的成長背景有沒有影響他的音樂,波多野裕介直言是塑造了他的性格,「在日本,人們在巴士、列車都會保持安靜;在澳洲,有年輕人用喇叭播音樂,大家站起來一起跳舞。所以,我在童年階段學到的,是每個國家都有它們的規則,我需要適應,而非因和他人想法不同而生氣」。他說自己被環境訓練成selfless——可譯作「無私」,又或者更直接的字面意思是「沒有自我」——這種selfless,他反而認為有助於往後的音樂生涯,形容自己就像流水,在音樂上能塑造成不同模樣。
聽力曾失音準 化弱點為獨特之處
他少年時因電子遊戲Final Fantasy而立志製作遊戲音樂,但在求學期間曾遇到一場意外,導致雙耳聽到的音高不一。他回憶這場意外,說當時在學校日復一日地練習音準,突然一天音準盡失,對學習音樂的他來說,這和耳聾沒分別,所以他一度有放棄音樂的念頭。直到在新聞報道讀到一個畫家的故事——畫家忽然色盲,但當世界只剩黑白時,反而能更清楚看到畫作的細微紋理——他深有感悟,雖聽不準音高,但仍能聽到音調,所以他開始注意音樂的編曲,為何這裏有笛聲、為何那裏加了弦樂,讓他對音樂世界的想像變得更寬闊。現在,波多野裕介早已康復,音準沒問題,但這場意外讓他學懂把弱點(weakness)變成獨特之處(uniqueness)。
2011年,波多野裕介定居香港,選擇來港是因為伴侶,而選擇長居則是深感香港社會很接納外國人,他到埗約1個月獲批簽證,能以樂手身分工作和逗留。波多野裕介雖仍心繫遊戲音樂,但來港時便知難繼續走這條路,所以他當時的目標很簡單,做老師也好,做樂手也好,只要能以音樂謀生便可以了。緣分讓當時在一家爵士酒吧演奏的他,和酒客林敏驄、黃智亨、郭子健相遇。那晚,他和黃智亨深談音樂,一拍即合,不久後黃智亨執導電影《重口味》的其一單元故事,找來波多野裕介配樂,後來他又為黃智亨和郭子健執導的《全力扣殺》配樂,從此開始作曲生涯。
曾獲金像獎最佳原創電影音樂
2017年是波多野裕介重要的一年,他憑《七月與安生》與作曲家金培達一同奪得第36屆香港電影金像獎的「最佳原創電影音樂」,同屆還憑《一念無明》同樣入圍最佳原創電影音樂和憑《幸運是我》入圍最佳原創電影歌曲。他回想,得到這個殊榮,讓他第一次覺得香港電影業真的很大方接納外國人,自覺要更努力,做出更好的音樂回饋香港。獲獎後,他形容自己的職業生涯有很大轉變,「以前我是100%樂手,每天在音樂會、婚禮、酒店演奏,但如果要做電影音樂創作,我要做兩三個月,所以我變成了20%樂手、80%作曲人」。他形容,兩種工作模式非常不同,「樂手演奏他人的音樂,是由1到100;但創作全新音樂是由0到1」,而由0到1這個過程,他說是cut my soul off——斬斷我的靈魂,直到疫情前,他形容自己「almost 0.5 left」——即是廣東話說的「得番半條人命」。
疫情來襲,工作停擺,反而讓波多野裕介有了喘息機會,他找唱歌老師學唱歌,又開直播為正在照顧小孩、準備午餐、通勤的日本人彈琴、唱歌,「我用疫情的時間重新思考自己到底喜歡什麼」,他最後得出的結論是gentle music——不炫耀、不張狂,他形容是「內放」的音樂。疫情過後理應一切慢慢復蘇,但電影市場仍舊淡靜,又適逢兒子出生,「以前每天工作20小時,有了孩子後,我每天只能工作5至6小時,我覺得無法給出百分百的自己做音樂。我的自尊心跌到谷底,甚至覺得不配繼續留在這個行業,曾考慮退出」。
為《不赦之罪》作曲 走出谷底
《盜月者》、《不赦之罪》兩套電影把波多野裕介從谷底拉回來。《不赦之罪》由林善及譚善揚執導,波多野裕介仍記得當時看完電影初剪後,故事講述的父女關係讓他深有感觸,能連結當刻他自身生活狀態。電影的私密、非炫耀、着重內在情感,也正和他喜歡的音樂風格不謀而合。「我作曲很慢,但他們告訴我時間不多,只有12天時間,所以我就坐下來不斷即興創作,12天內完成並傳給他們,我作曲從來沒試過這麼快。」接到一通電話,修改幾處後,便再沒有回覆,波多野裕介不禁臆測,難道自己太差,他們要換作曲家?不久,團隊便確認配樂沒問題,還請他再創作一首主題曲。波多野裕介一開始以黃秋生的聲線為參考來創作,後來確定由RubberBand的6號來唱,他很驚喜,因為6號是他很喜歡的歌手,最後不論是電影配樂,還是主題曲《愛的痛別式》,他都得到不少正面回饋,讓他重建自信。
《存酒人》配樂 注入爵士樂元素圓夢
除了電影,波多野裕介也涉足電視劇、流行曲的音樂創作,最近期的電視劇作品便是《存酒人》。他為其配樂、創作主題曲《市井》,甚至還在劇中客串樂手角色。《存酒人》的配樂和主題曲都有不少爵士樂元素,波多野裕介說爵士樂是他一直以來都很喜歡的風格,能把爵士樂放進他的作品是夢想成真。在他眼中,電影配樂和電視劇配樂的創作模式相對接近,流行音樂則「更像是生命中的一瞬間,也許只有一秒鐘,而那一秒鐘被拉長到3分鐘」,但如果是3分鐘的電影配樂,情緒已有巨大變化,「兩個人正在交談,也許他們吵架了,然後離開。情緒可以分成很多部分,悲傷、悔恨……隨時間推移情緒更會逐漸加深」,配樂便要隨之變化。
波多野裕介以作曲家的視角,見證香港電影業近10年的變遷,「電影數量減少,自然也意味着對作曲家的需求減少,我認為2018年是巔峰,2018年後電影數量就慢慢減少。疫情後,情况還在惡化,我很幸運還能和像譚善揚這樣的年輕導演合作」。但無論未來如何,他都想為香港電影業作出貢獻,他說這個想法從未改變過,「現在回想起來,有了孩子後,我更加意識到自己是日本人,因為我用日語和兒子說話。疫情期間,我聽了很多日文歌,現在我有了新的目標——如果我能把香港音樂人帶到日本,把日本音樂人帶到香港,音樂是同一種語言,或許我可以成為連結兩地的文化橋樑,這也是我的人生目標之一」。不止港日,波多野裕介更希望是全亞洲。
文:譚雅詩
設計:黎曉蓉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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