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蝸居設計權威 張智強看香港建築界起跌
【明報專訊】相約張智強（Gary Chang）訪問，一碰面，劈頭第一句：「唉！從未試過如此不景氣，好些建築師樓都執咗，或裁員。」
Gary是香港知名建築及室內設計師，多年來屢獲殊榮。我原以為在香港目前經濟低迷時期，可透過他的分享，為香港人在黑夜中帶來一點光；孰料訪問當天再傳噩耗，國際建築事務所Benoy因為自疫情至今私營建造項目大減，宣布結束香港業務，亦有多間建築事務所倒閉、裁員或減薪。專業人士變成失業人士，新人更難以入行。
「疫情前，原本在上環蘇杭街設計了一間酒店，已準備施工，豈料因新冠疫情爆發而停擺。後來業主不做酒店了，將項目改為其他用途。」Gary說來不無遺憾，幸好已收取設計費，但項目胎死腹中，畢竟白忙一場。「現在幫地產發展商設計項目，對方還要調查建築師樓有沒有破產紀錄，怕對方收了錢，做做吓忽然執笠。」他苦笑。
回看來時路少年得志
回看來時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香港經濟騰飛。Gary 1987年畢業於香港大學建築系，當年香港只有兩間大學，中文大學仍未有建築系。Gary全班同學只有30人，個個是天之驕子，畢業前半年，全班同學已收到各大建築師樓的工作邀請，就業和晉升機會是「僧少粥多」。Gary則因在米蘭建築三年展（Triennale di Milano）國際學生競賽中贏得冠軍，獲教授推薦到建築界「少林寺」巴馬丹拿（P&T）建築事務所工作。Gary笑言他幸運得從沒寫過求職信，若晚了10年20年後畢業，便先要學懂寫求職信。
在P&T做了4、5年後，Gary便領導皇室堡翻新工程。畢業7年後，Gary在1994年自立門戶，成立EDGE建築及室內設計事務所（2003年易名為EDGE Design Institute），過程一帆風順。朋友會介紹項目，亦受惠於1990年代的樓市升浪，「樓市好，建築行業第一個好」。1998年Gary更迎來貴人——李澤楷，當時Gary的公司在油街實現，李去參觀，彼此認識了，欣賞Gary的設計，便找他設計石澳的私人大宅，然後是私人飛機、遊艇等。後來邢李㷧亦找他設計飛鵝山大宅，作為林青霞60歲大壽的賀禮。
「Timing很重要！在1980、90年代如果贏得任何業內比賽，便會成名，客戶自動上門。現在贏了什麼獎項，也不會有很多人知道。我開公司後又遇到九七回歸，香港成為全球焦點，帶動本地的人和事包括設計也獲得關注，受國際傳媒報道。」Gary這樣看他過往的成功。
如果要對以前的自己說些什麼，會是……？「舅父常說我不要忘記，開公司是在做一盤生意，他認為我沒有生意頭腦，又有點脾氣。以前朋友介紹我替瑞士藥廠設計建築，我覺得合約有些刁難不合理，便推掉項目。我又不愛存錢和投資，現居都是媽媽叫我買，我才買。當時1990年代初才售35萬元，後來在樓市高峰期曾漲價到400幾萬元。」他笑說。
「廳長」悟出變形蝸居 祖家化身24變
Gary所說的現居，就是他自14歲起與家人居住的西灣河舊樓，60年樓齡，一梯23伙，單位面積32平方米。家人已搬離多年，現在只有他獨居，視為祖屋，有一種感情的連結。最初他與父母、3個妹妹一家六口，以及分租房客擠在這蝸居，少年時代的他只能做「廳長」，過着「朝桁晚拆」的生活。於是，他少年時常畫圖去滿足自己的家居夢想，後來成就他屢獲殊榮的室內設計名作「變形蝸居」（domestic transformer）。
自1988年開始，Gary每隔幾年便為西灣河祖屋改造一次，到2007年完成大業。完全懸掛在天花板上的可移動牆體系統，像「機關」般可以輕鬆地變換空間，與各種功能玩捉迷藏，隨生活所需秒變睡房、客廳、工作間、廚房、飯廳，甚至有吊牀的客房等。同時，配合無數多功能的家具，以擴展狹窄的室內空間。最巧妙的佈局是將兩面牆拉出來，然後1.9米長的浴缸便出現了，整個空間頓時變成水療館。最終這祖屋蝸居能呈現超過24種空間變換效果，成為名副其實的「變形金剛」。
「有些朋友覺得，我這蝸居每天要將東西拉上拉下變換很麻煩，但對我來說早已習慣，因為我從小做廳長，就在練習如何收拾。當時每晚要等所有人都睡了才能睡，將1米8的長椅變成臨時牀鋪；早上起牀後，又將牀鋪收拾好，還原為長椅。房間和客廳對我來說沒有區別，後來悟出一個道理，毋須被什麼兩廳三房的傳統觀念束縛，可以將界限糢糊化。身為建築師，應該先用自己的家來實驗。」他笑說。Gary的實驗，為他摘下香港設計中心2009年的Design for Asia Awards最高榮譽大獎。M+博物館亦邀請他將「變形蝸居」重塑為模型，在館內展出。
納米樓的最佳代言建築師
在香港樓價高企時，納米樓成為流行，生活空間壓縮之下，Gary對微型住宅的研究和成果除了為他帶來藝術成就外，亦帶動商業利益。2011年在西半山落成的ACTS Rednaxela服務式住宅，樓高19層，每層1戶，單位面積約200平方呎，是牙籤樓、納米盤的典範，由建築結構、室內設計以至家具均由Gary和團隊包辦。核心設計理念是三角形和靈活度，令室內可以安裝4米長的桌子和全景窗戶，以產生空間感。ACTS Rednaxela的建築設計，為Gary贏得香港設計中心的Design For Asia Awards優異獎。
2023年Gary為恒基旗下的紅磡必嘉坊設計示範單位，也是微型住宅，要將484平方呎的空間設計成3房有客飯廳連露台，並且呈現奢華感。Gary彷彿成為納米樓的最佳代言建築及室內設計師。
Gary自言人生中有三大最重要作品，「變形蝸居」是其一，另兩個是「長城腳下的公社．手提箱」，以及與Alessi合作的「功夫茶具」，分別代表他的室內設計、建築設計和產品設計。
「長城腳下的公社」是SOHO中國投資開發的別墅式酒店建築群項目，位於北京八達嶺長城腳下8平方公里的山谷，哄動一時，由12名亞洲知名建築師設計，Gary是其中之一。他創造名為「手提箱」的別墅，一列長形木箱凌空建於寂靜的山谷中。室內採用簡潔而溫暖的原木設計，地板可以自動升降，像地下室般出現不同功能的空間。
在2002年威尼斯雙年展第8屆國際建築展中，「長城腳下的公社」獲得「建築藝術推動大獎」。「手提箱」亦摘下2002年意大利維琴察Dedalo Minosse國際建築大獎。Gary回憶道：「做這個項目時，內地的施工水平仍未達標，但創作空間卻很大，願意嘗試。相反香港的發揮空間有限，本地地產發展商對香港建築師又往往有一種頤指氣使的態度，對外國建築師才會較尊重和自由。」
至於Gary為Alessi設計的「功夫茶具」，則體現他祖籍潮州的傳統和出生地香港文化，如何詮釋現代東方美學。原件是一個利落簡約的小圓筒，有如擺放各種港式點心的蒸籠，拆開後卻像魔術般，可以拉出1個宜興紫砂茶壺、3隻聞香杯、3隻連疊茶杯、熱水壺、茶葉罐等，可隨意拆開重組和輕易攜帶的完整茶具，貫徹他機靈巧變的設計理念。
寄語新進：「建築是藝術科學的結合」
現時他正埋首為京都設計一間度假屋，包括建築結構和室內設計。「近年我最開心是設計酒店，將自己的旅遊興趣結合。在這經濟低迷的時勢下，希望可以擴闊市場，將香港設計和文化輸出。」
對於年輕一代的建築師，他寄語：「建築是藝術和科學的結合。要成為好的建築師，就像導演，要懂得處理複雜的事情和人際關係，大大小小的變化，項目可能停工。對於客戶可能修改自己的設計，我會盡量爭取，但要改也沒辦法，反正屋是你而不是我住的。」他笑。「讀建築，其實出路很廣闊，除了做建築設計外，也可以教書、做研究、幫地產發展商做項目管理。」
文：王麗儀（《明報周刊》前時尚總監，著作《我的時尚騷靈》、《時尚風雲25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