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周記：日本有外國人問題嗎？

【明報專訊】日本2月8日將舉行眾議院選舉。日本選民最關心的相信是消費稅及物價問題，但對外國人而言，可能更關心打着「日本優先」旗號的參政黨議席會否再有進帳、日本會否愈來愈不歡迎外國人。《經濟學人》1月初便以「日本有『外國人問題』嗎？」（Does Japan have a “foreigner problem” ?）為題發表社評，指日本的外國人問題不是太多外國人，而是太少，斥日本政客誇大外國人問題，不利日本發展。

日本有外國人問題嗎？或者談問題前先談日本現時有多少外國居民。據《日本經濟新聞》，目前以中長期居留為主的外國居民約為400萬人，佔總人口的3.2%。相較歐美國家10%以上的比例仍屬偏低。不過，這比例近年正逐漸增加，原因是日本近年大舉引入外國勞工。厚生勞動省1月30日公布，截至2025年10月底，在日本國內受僱的外國勞動者為257萬人，連續13年創新高，較前一年增加11.7%。國立社會保障與人口問題研究所2023年推算，外國人口佔總人口的比例，將從2020年的2.2%上升至2070年的10.8%。

輸年輕外勞有必要

只要近年有到日本旅遊都會察覺到，東京等大城市便利店的僱員愈來愈多是外國人。如果你遠離東京大阪等大城市，便會發現當地人煙稀少。今年初到日本群馬縣蹓躂，第一個印象便是外國居民似乎較多，尤其是年輕的東南亞人。星期天在高崎車站的food court吃飯，鄰桌便坐了幾個20來歲、在當地生活的越南人；高崎有幾家印尼菜餐廳，前橋更不時看到專門出售東南亞食品的超市，反映當地的東南亞人口有一定數目。

群馬縣有不少製造業，政府及企業一直積極引入外國勞工，據群馬縣官網最新的外國人數據（2024年12月），外國居民有81,396人，5年間增加了三成多。人數最多頭5位外國人依次為越南人、巴西人、菲律賓人、中國人及印尼人。群馬的20至29歲外國人比例是全日本最高，有14.1%。

日本人口老化，且「東京一極集中」（按：指日本人口及經濟發展集中在東京首都圈）。地方的年輕人口都流向東京首都圈，令地方人口萎縮更嚴重。零售、建築、看護、製造業缺人，勞動力不足甚至可影響城市整體運作。一些地方不夠巴士司機，被迫削減班次甚至取消路線。據國際協力機構（JICA）緒方貞子和平與發展研究所2024年7月公布調查，外國勞動力在2030年將面臨人力短缺77萬，2040年更達97萬人。地方引入年輕外國勞動力便有其必要。

目前，在日本居住的外國人三分之二為30歲以下。這批外國人除了為日本提供勞動力，還有助改善日本財政。因為在日本工作原則上都有加入當地社會保險制度，外國人愈多，即更多人供款年金，可望改善日本年金收支狀况，這也是日本政府承認。時任厚生勞動大臣福岡資麿去年曾在國會表示，外國勞動者對年金財政有正面影響。

「觀光公害」部分屬政府責任

雖然外國居民對日本有正面影響，但近年日本社交網絡卻多了對外國人無禮行為及罪案的批評，引起所謂「外國人問題」。箇中一大原因是日圓下跌令赴日遊客增加。就算是外國遊客都會對那些無禮遊客感煩厭，何况看着自己日常生活空間遭遊客闖進的日本人？據日本民營鐵道協會於2024年12月公布的調查，有62.9%受訪者對外國遊客搭乘鐵路的態度或行為感到困擾。包括外國資金在內的商家大幅收購土地改建接待外國旅客的民宿，噪音垃圾令附近居民不勝其擾，改建民宿亦影響城市風貌。大阪市中心通天閣附近保留傳統風貌的長屋正一棟棟被拆除，改建接待訪日外國人的民宿。

這些「觀光公害」在全球旅遊熱點都常見，有時更演變成衝突，巴塞隆拿居民更拿水槍來對付遊客。但日本向來以好客之道聞名於世，如何討論「觀光公害」而不失禮貌，原來不容易。令問題更趨複雜的是，政客亦不時瞄準選民對外國人的厭倦來拉票，令客觀討論更難。來自奈良的首相高市早苗去年9月在自民黨總裁選舉中以外國遊客在奈良公園踢鹿為例，表示要加強規範。這番言論不止引起國內自由派批評，亦惹外國傳媒關注，質疑她只是以訛傳訛，放大社交媒體的謠言，加深社會對外國人的偏見。奈良縣警方去年曾確認，約在一年前，曾接獲「看到有人踢鹿並出面制止」的通報，但奈良公園沒有人目擊過有人向鹿施暴。《經濟學人》社評便狠批高市有如美國總統特朗普訛稱海地移民吃美國人的寵物。不過，高市後來有在國會解釋，聲言是親眼看到說英語的外國人踢鹿，並非複述網絡謠言。有沒有人踢鹿不得而知，但日本人對外國遊客的厭倦是真的。高市的發言當然是經過計算的選舉工程。

不過，「觀光公害」部分是政府的責任。自安倍時代高舉「觀光立國」開始，政府在未充分考量當地居民與企業等實際情况下便急於擴大接待訪日旅客；現時政府針對民宿等亂象所做的只是「補鑊」而已。事實上，高市政府現時討論不少外國人政策也是「補鑊」多。例如近日針對外國人在日本購買土地問題，不少國家對外國人買地早已有限制，但日本卻沒有限制，改革也可以說更接近國際標準。

除「觀光公害」外，網絡針對外國人犯罪或非法滯留問題的言論近年明顯增加。外國人犯罪等新聞往往在社交網瘋傳。那些新聞多半不是假新聞，但瘋傳的結果便是造成錯覺，令人誤以為外國人犯罪很嚴重。以琦玉縣川口市為例，當地外籍人口由2004年的1萬多增加至現時的5萬多，佔整體人口8.8%。當地社交網不時將外國人口增加與治安惡化掛鈎，市政府的居民調查顯示，2010年至2023年間一直只有30%受訪者認為治安惡化，但到2024年有這個觀感的受訪者急升，去年更達54.1%。然而，治安惡化的觀感卻不為事實支持：川口市刑事案件認知件數從2004年的16,314宗，降至2024年的4,529宗。

收緊政策解困/做騷？

社會瀰漫將外國人跟犯罪掛鈎的風氣，網絡更有不少傳言指外國人騙取福利（雖然僅有3%外籍居民有領取日本政府援助），促成排外政黨參政黨在去年參議院選舉中異軍突起，也迫使自民黨急急推出外國人政策。高市早苗去年出任首相後亦高調宣布推動更嚴格的外國人政策，例如收緊日本永住資格及國籍資格等，聲稱回應「國民不安」。當中部分是出於實際需要，如上文提及外國人購買土地問題，但部分卻很大程度上為了討好選民。她去年11月在首相官邸召開有關外國人政策的閣僚會議，除指示限制外國人買地外，還要針對非法滯留者作應對及防止外國人未繳納社會保險等問題。但日本有很多非法滯留外國人嗎？截至2025年1月，非法滯留人數為7萬多，較前一年減少5.4%，該數字1990年代一度逼近30萬人，但隨着政府加強打擊，數字已持續下降。

日本政客深明反移民能夠獲支持，只要說對手支持移民便可以收抹黑之效。高市出任首相後，自民黨不少原來流向參政黨的保守派選民回歸，參政黨等保守派政黨在今次眾議院選舉中為爭取選票，都主力攻擊高市政府的外國人政策不足，當中不乏不實指控。日前，網上流傳負責外國人政策的經濟安全保障擔當大臣小野田紀美在一個活動上說「要將外國人政策作為日本經濟的基礎」、「將大量接納外國移民」等。但那是假新聞，小野田斥之為「惡意的不實謠言」。

就算在人力短缺的地方，反移民也成為政客拉票的王牌。獲參政黨支持、日前當選福井縣知事的石田嵩人在選戰期間曾宣稱：「我反對移民政策，理由是日本是單一民族國家。」這番話引來不少批評，因為日本根本不是「單一民族」，北海道原居民愛奴族、父母是日本人和外國人的混血兒難道不是日本人？石田在當選後承認「單一民族」一語有誤，願意更正，但聲稱自己只是想表達若無序地接納移民及外國勞工會導致社會問題。值得注意的是，福井縣是全國人力短缺最嚴重的地方，縣知事這種態度對地方發展利弊如何，大概可想而知。

這樣的風氣引起不少學者擔心之餘，也令切實面臨人力短缺的企業關注。今年年初，日本三大連鎖便利店老闆便相繼對高市政府收緊外國人政策表達關注。日本要維持社會活力，借助外國人的力量已是無可避免的現實，而且人口老化非日本獨有，各國之間的人才爭奪戰也正日益激烈。在日圓下跌的情况下，日本政府又收緊政策，風氣又似乎變得對外國人不友善，企業還能否在海外招攬人才？

高市雖然不時強調推動更嚴格的外國人政策並非排外，而是要在強調共生之餘提倡秩序。這番話聽來無可厚非，西方社會因移民及經濟問題導致右翼民粹主義崛起，各國出現反移民浪潮。日本要避免重蹈覆轍，確實需要政策及社會廣泛討論。但當前的討論有多少是在真的處理問題，有多少只是利用民眾對外國人問題的恐懼做騷呢？

文˙林康琪

編輯˙林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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