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
何濼生:什麼才算進步? 我們最渴求的是怎樣的進步?
【明報文章】學者Savransky和Lundy 2022年在《社會學評論》(The Sociological Review;註1)發表了一篇文章,稱現代社會的所謂進步,不過是以歐洲價值觀為中心(Eurocentric):以強凌弱、不斷開發資源及對外擴張倚靠殖民統治掠奪好處的歷史。在這大前提下,世界變得愈來愈不公平、愈來愈不宜居、愈來愈各走極端,及愈來愈遠離可持續發展。
筆者認同今天社會的確出現了很不理想的趨勢,但不同意向外擴張殖民、任意開發資源不顧後果是「Eurocentric」。據我的理解,歐洲自古至今,包括英美,都有充滿睿智的思想家,他們追求的跟儒家「修齊治平」根本無分別。
心靈進步應是一切進步之首
古希臘的斯多葛哲學(Stoicism)強調智慧、公義、勇氣和適度,跟儒家的三達德(智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和中庸之道,何其相似!近代的,提出人要克盡個人道德責任的哲學家康德;提出「individuation」這近乎佛家「煩惱即菩提」的心理分析家榮格(Carl Jung);全心全意為最貧苦的人服務的德蘭修女;提出正義論的當代美國哲學家John Rawls;熱愛大自然、寫The Sea Around Us和Silent Spring的海洋生物學家Rachel Carson;乃至極具洞見、挑戰主流論述的政治經濟學者Jeffrey Sachs和Jason Brennan,都是歐美人士。
他們都心繫人類福祉,可見殖民、剝削、短視並不是歐洲人原來的價值。追求短期利益、漠視非我族類的人權、漠視生物多樣化的需要,都不過是權勢使然。有錢有權有勢的人往往自私自利,恐怕舉世皆然,不管東西。在中國或美國、東方或西方,於縱容爭權奪利的政治文化長期薰陶下,政壇就會容不下心靈進步的政治人才,滋生唯利是圖的政客!
談到心靈進步,個人認為應該是一切進步之首。科技進步固然給人類掌握多一點大自然的奧秘,給人類掌握更大的能力,理論上更能使我們更好地利用地球資源,令地球變成人間樂土。人類現在已可飛天遁地,潛入最深的海底,攀上最高的山峰,建造更高的華廈和更雄偉的橋樑。但擁有更大的力量,使人類變得非常危險。若我們沒有愈來愈先進的科技,我們就不會威脅到這麼多物種的生存。按「Earth Overshoot Day」的研究,於2023年8月2日,人類已用完了該年可持續發展的可耗用額度。科技愈進步,世界末日愈接近。這是什麼的進步?
文明與文化
人類科技進步愈大,破壞的能力也愈大,那就更需要心靈進步。心靈有所進步,我們才配享有這樣巨大的能力,這就是文明——文明就是懂得自律、明白輕重、尊重生命、明白人人理應平等,以平等心待人就不會以強凌弱。
文明不等同文化,學者Huntington提出的東西文明衝突論,根本混淆了文明與文化。不同文化下生活的人,都有心理學家Maslow提出的種種心理和生理需要。不一樣的文化,只代表不一樣的生活方式,不代表不同價值。但人既是社會動物,就有獲得認同的渴求。渴求象徵相同族類認同的文化,是以往往會把自身認同的文化視作價值而設法保護。作為文明的人,我們學會要尊重不同文化。
然而,不同文化雖無高下之分,每種文化卻往往都有糟粕,如不少傳統文化推崇男尊女卑。此外,其實消費主義和自我膨脹的生活方式也是一種文化。而由於該種文化最破壞可持續發展和最危及和平,因此若要文明持續進步,我們就要推崇可持續發展及追求世界和平的文化。
人類文明進步 是我們最需要的進步
印度「聖雄」甘地曾稱:「這個世界有足夠資源解決每一個人的需要,但不可能有足夠資源滿足每一個人的貪婪。」這說法雖有道理,但想深一層,所謂貪婪不過是尋求心安不得其法而已。有人坐擁巨大財富,仍未心安,要再佔取更多,惟亦不心安,這其實是一種心病。你可以說他貪婪,但問題是他沾上了「財富使人心安」的文化,不懂得真正心安之道,以為窮奢極侈才堪稱「人上人」,才覺得能夠被人看得起。
其實,尋求「心安」、「自我認許」和獲得別人認許,都是所有人的共同需要。惟世上太多人採用低效的方法追求這些正常目的。我們要知道:愈多人沾上這樣的文化,這個世界就愈多紛爭、戰爭。各國為奪取資源而戰,將使更多人不得平安,更多人蒙受災難。可見,人類文明的進步才是我們最需要的進步。
自2013年以來習近平主席提出了4個倡議,分別是2013年「一帶一路」倡議、2021年全球發展倡議、2022年全球安全倡議,及2023年全球文明倡議。這些倡議都是基於「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想像而發起。從美國角度看,這系列的倡議都是衝着美國利益而來。然而從文明進步的角度看,我們的確要馬上「回頭是岸」,認識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客觀事實。若氣候變暖、極端天氣持續頻仍、出現嚴重生態災難甚至發生核戰,有誰可以獨善其身?
一如預料,美國政客對中國這些倡議非常抗拒,因美國政客感興趣的從來不是文明進步,而只是既得利益的延續。去年6月大西洋議會(Atlantic Council)一篇網上評論就稱(註2),該年中國促成伊朗與沙特阿拉伯復交無異於「政變」(coup),結果是重塑中東秩序和美國在中東的角色;由中國倡議的全球安全倡議,更會惠及中國、重塑世界秩序、損害美國利益。
筆者認為:美國的唯我獨尊、橫行霸道,根本不是歐洲人或美國人的取向。歐美自古至今,不乏懂文明、知公義的哲人。歐美人民長期被政客吹捧的意識形態洗腦,以致都十分恐共。主流媒體為渲染中國威脅論,經常不用「中國政府」而用「中國共產黨」字眼,藉以提高驚嚇效果。上述大西洋議會去年的文章就稱王毅為「中國共產黨的最高級外交官」(Wang Yi, the Chinese Communist Party’s top official for foreign affairs),而非「中國最高級外交官」。其實,中共根本無「外交部長」這職銜。如此扭曲事實,本來就是不文明。由於歐美政壇已被根深柢固的利益集團騎劫,人類文明的進步恐怕只能靠中國推動了。
註1:Savransky, M., & Lundy, C. (2022). After progress: Experiments in the revaluation of values. The Sociological Review, 70(2), 217-231
註2:Schuman, M., Fulton, J. & Gering, T. (2023). How Beijing’s newest global initiatives seek to remake the world order. Atlantic Council
作者是嶺南大學經濟系及潘蘇通滬港經濟政策研究所兼任研究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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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濼生]
